首页 > 现代言情 > 亲爱的拟音师男友
第一章 奇怪的男人
    陈一舟是大家口中“献了青春献子孙”的警二代,第一代在这里献了青春的是她的妈妈陆元白,人称陆大姐。

    下午4:30分。

    陈一舟估摸着所有的犯人都已收监,落锁。她准时嘀卡,跨进了第二道铁门。此时已是深秋,铁门冰冰冷冷的,凉意顷刻间就能从人的指尖传到心窝。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幽深的走廊,左边是储物间、厕所等,右边则无一例外都是冷灰的墙壁,冷灰的囚服,冷灰的新旧面孔。尽管来了多次,他们眼里的冷灰,仍旧扎得她的心狠狠往下一沉,禁不住叹了口气,喃道:“第34个了。”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就好像她是死亡使者一样,每进来一次,第二天就必定会有人死去。

    她心事重重,毕竟这个念头从她工作伊始便一直跟着她。

    正走神,她的手里突然多出来一个袋子,妈妈在一旁说话,她的语气明明细声细气的,嗓门却极大,差点没震破陈一舟的耳膜,“舟舟,帮妈妈把这两个皮蛋给达叔送去。剩下一个我放外头值班室,你走前记得吃。”

    陈一舟应了声,同妈妈挥了手,就跟在两个同事屁股后面走了。

    路过其中一间牢房时,陈一舟头才朝里望了望,就有个穿囚服的老人颤巍着走过来,从铁栏里伸出枯枝般皱巴的十指。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从他那两个由凸起的皱纹构成的小巢里,见到一丝细微的光亮。

    陈一舟喊了声“达叔”,把皮蛋交给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达叔正用他缺牙的嘴慢慢磨着蛋白,还有细碎的蛋黄渣掉在他盘坐的腿上,他捡起来,丢进嘴里,然后磨呀磨的,掉下来一些更细的渣滓。

    她来这里工作两年,看着达叔进了出,出了又进,心里又酸又苦,说不出具体是何等的滋味。

    前头带路的老严半侧过身子,一双吊梢三角眼里的黑色珠子往右一偏,斜睨着她,“舟舟还不习惯啊?这种人既可怜又可恨,倒不如不看,白白费那什么心!”

    陈一舟问:“这次判了多久?”

    老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如他所愿,判了7年,他终于可以在这里安度晚年了。”说到后面,他压低了声音,颇像是喃喃自语:“有时候,看着值班室外头的天空,我他妈也真想不管不顾地出去干一票,反正我就一糟老头子,无儿无女的,然后就进来,在这个我守了一辈子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地儿安享晚年,顺道劳动劳动,活动下筋骨……”

    他旁边年纪稍微小些的曾安迅速往四下看了一眼,急急打断他:“老哥,你可别胡来,我们好容易走到现在,就盼着能顺利退休呢,而且,这不是还有小辈在吗?你可别把咱们这仅剩的几个年轻人给吓跑了。”曾安说着,悄悄指了下陈一舟。陈一舟撇过眼,只当是没瞧见。

    几人继续往前走。

    牢房里的犯人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交谈总是会立即停止,等他们走过去了,又开始继续说话,唏唏嘶嘶的。

    陈一舟自想着心事,突然听见钥匙开锁的声响,抬头望去,目光却正好穿过铁栏的空隙,落进犯人冰冷凶狠的眼里。

    她眼神一冷,面相立时严肃了几分,如覆霜雪。

    她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遇见这样毫无悔意的犯人,她就算想装也装不出一副好心肠来。大踏步走进去,坐定,老严和曾安就立在两旁。

    坐在她对面的男犯人叫做吴南,是一个强奸碎尸案的中年男子,啤酒肚,一脸油腻,下巴浑圆,眉眼横飞,丝毫不见半分土灰之色。

    陈一舟铺好纸笔,静静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话么?”

    他不说话,充耳不闻。

    陈一舟见过几次这种场面,已经不以为然,旁边的老严却是越活越看不惯这些飞扬跋扈的人,就像是要为他自己憋屈平凡的一生打抱不平似的,他突然抽出警棍,往桌子上狠厉一敲,倒把曾安和陈一舟吓得一愣,心都漏跳了半拍。

    老严说:“横个屁啊你!有本事,明天找阎王爷横去,到时候我看你还能横到几时!”

    吴南看着老严,不怒反笑,笑声从嘻嘻到呵呵,再到哈哈,以宫商角徵羽的音调发出来,听着犹如鬼魅。

    他说:“老子长这么大,还就没怕过!”说完,他挑衅地望着他们三人,双脚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晃,脚镣擦得地板哐当响。

    陈一舟不愿为这种人起事,悄悄捉紧了老严的警棍,赶在老严发怒前,又问了吴南一次:“你确定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不说话,只把放在老严身上的目光移过来,看了她半晌,见她准备收纸笔,突然喊道:“我有要说的。”

    陈一舟只得重新摊开纸张,等着他继续。

    他说:“我的遗言是,下辈子我要做皇帝,这样的话,只要勾勾手指就可以有好多女人爬上来了。”

    老严和曾安听到这种天真的下流话,都颇为不屑地将眼神落向了他处,只有陈一舟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继续认真地做记录工作。

    陈一舟写完,没听见他再开口,抬头,却见吴南两眼发直,目光炯炯,正猥琐地盯着她的胸部看,然后一点一点向下,直将她看了个底朝天。

    陈一舟第一次被人如此毫无顾忌地打量,不免面目通红,恼怒地瞪他两眼,就听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这样一句话:“啧啧,还是处吧?要不,你过来给哥弄两下?哥的家伙又大又长又硬,保准你爽歪……”

    “放你娘的狗屁!”老严忍无可忍,一把冲过去,对准他的背就是两棍子,“看到了吧,老哥我的警棍才是又大又长又硬,你他妈皮痒了是不是?!”

    “严叔!”陈一舟看他脸上带了两分‘假公济私’的神色,下手又快又狠,急忙喊停!

    可是老严打急了眼,哪里肯听,曾安嘴里喊了句“老天,等下又要写检查了”,劈手去夺,反倒被老严无意中一掌打在眼睛上,摔倒时,警棍卡在裤腰带,正好戳在他前两日才闪了腰的地方,痛得他“哎呀哎呀”直叫。

    陈一舟见状,顾不上什么辈分尊卑,正要上前拉架,躺在地上装死的吴南突然一跃而起,死命撞翻老严,电光火石间,就夺去了桌上的笔。

    “不好!他是要自杀!”曾安突然尖叫一声,声音贯彻整个牢房。

    谁知,那厢的吴南愣了下,气急败坏地吼道:“谁他妈要自杀了?老子这辈子还没玩过女警呢!”

    陈一舟听得面色难看,怒气横生,她趁吴南没有注意,单手撑桌,跃出台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冲到他面前,然后将他执笔的手用力往下一拉,一脚踹向他的腿肚子,再重重地用腿抵在他的背颈上方,把整个人的力量压上去,让他尽管鬼吼鬼叫,就是无法动弹。

    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老严和曾安都是第一次看陈一舟耍跆拳道,不免有些呆住。等她抽去吴南手上的笔,丢给曾安时,他的手还忘了抬,笔掉在了地上。

    陈一舟忍不住蹙眉:“两位叔叔,不来帮下忙么?”

    他们如梦初醒,一人一边,三两下把挣扎的吴南扯回了座位,将他固定在椅子上,加锁了一套木具。

    走时,吴南还不忘对着陈一舟的背影吹口哨,“哈哈,你的床上功夫肯定也厉害吧?不如倒回来,哥哥我带你一起欲仙欲死啊——”

    “死不悔改!”老严恨恨地说。

    曾安扶着腰,劝道:“老哥你就别闹了,若是出了事,上头怪罪下来,光是写检查都能要了我们半条命!”

    陈一舟看着他的手,将心里被激起的羞怒情绪压下,上前一步关心地问道:“曾叔,您的腰没事儿吧?”

    曾安一愣,偷瞄了下老严,见他背部忽然绷紧,不敢瞧他们,立刻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转移话题,说:“第一次看见舟舟耍跆拳道。刚刚那几下,可真是厉害,简直就是巾帼英雄啊!”

    陈一舟两分羞愧,两分无奈:“生活所迫。”

    曾安笑她:“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别老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我们这群老家伙的心脏可是会因为受不了你们的矫情而宣布罢工的!”说完,他推了推老严,“你说是不是?”

    老严当即笑着附和:“是啊。”

    陈一舟见氛围轻松了些,也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们二老就吹吧!看到了吗?天上有头牛在飞!”

    几人打趣着走出去,各自交班。

    陈一舟将遗书归了档案,换下制服,跟妈妈打了声招呼,便咬着皮蛋出了监狱。不过她嚼了嚼,吃不出什么味道。每回,从监狱里走出来,她的心就跟被人放了几颗石头般,沉甸甸的。

    不管那些死囚怎么可恶,毕竟是一条她眼睁睁看着流失的生命,她始终没办法完全当做是一项简单的为民除害的好事来看。

    陈一舟绕过东四街,习惯性地往其中一家五金店张望两眼,待看见那个熟悉的吨位时,才偷摸着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健步如飞。

    心是凉的,就去暖胃。这是陈一舟工作这两年形成的习惯之一。

    鱼头粉丝店的老板娘远远看到她,就熟络地走过来牵她的手,语气里含了几分埋怨,“舟舟,还没吃晚餐吧?快过来,我们最近新进了一种酱料,搭配着粉丝吃,特别好。不过,你怎么这么久不来了?怪想念的。”

    陈一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在忙着躲人,盛情难却之下,只得随意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看了下四周,天色尚早,还没几个食客。靠门边坐着的是一对情侣,正在相互喂着食物,你一口我一口的。

    陈一舟有些脸红,视线稍微往左边偏开,却看见一个长相十分干净的男生,正在低头吃粉丝。

    他吃得毫无顾忌,很大声,却似乎不是很满足,蹙着眉头。吃一口,又去按几下前边放着的小机器,一个看着跟录音机差不多的东西。

    好一会儿,陈一舟才明白他是在录自己吃粉丝的声音。

    她暗道:这年头,可真是录什么怪事怪人怪东西的主播都有,就知道哗众取宠。

    不过,不得不说,他长得可真好看啊,身形利落削瘦,脸上山明水静,干净得像刚刚下过雨的湖面,长长的像蝴蝶的睫毛,在夕阳下投下一片光影,扑扑欲飞。他抬眸时,眼里盛满了揉碎的金光,却不刺人,温和而澄澈。他额角的软发,很像幼儿的胎发,细细软软的,在阳光下显得异样的温柔。

    唯一的缺憾是,他面无表情,似乎不爱笑。

    陈一舟正在欣赏难得的美男图,他却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不能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吓得她差点儿没把嘴里的粉丝吞下去。

    正暗自嗤笑自己怎么跟妈妈那般好色,他却忽然抓起东西,微微晃荡着步子朝她走来。

    陈一舟注意到,他穿的是一双看似一样,实际上却高低不同的鞋子,右边的鞋子,起码要比左边的足足高了一公分。

    他坐到了她面前。她从他不染一丝尘滓的眼里,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自己的面孔,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