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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良少女三人组
    昨日的一场春雨将北都冲刷得珠烁晶莹,空气中混合着淡淡泥土和花草的芳香。十三中梨树的花瓣累满枝头,压得树枝低垂了下来,花瓣上还挂着饱满剔透的露水,满眼皎洁如白雪。清晨,天空蔚蓝,白云如丝飘过,一切都充斥着崭新的青春的气息。

    四班寂静的考场忽然发出阵阵欢呼声。坐在最后一排监考的楚楚抬眼一看,果不其然,这场物理是大家最爱的萌物沈老师监考。

    他像首长似的摆了摆双手,笑道:“淡定,淡定。”

    一些因为紧张而绷紧神经,许多身子坐得笔直的同学见是沈老师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坐得随意起来。

    沈上时拆开密封袋,将试卷拿出,纸张“哗啦啦”在他指尖翻动,他来回弯了弯厚厚的一叠卷子,开始轻车熟路地分发试卷。

    “我的妈啊,沈老师发卷子都比一般人帅。”楚楚清晰地听到有人这么低声说道。

    “五道大题,考试时间一个半小时。最后一句话,别嫌我啰嗦——别!作!弊!要像老师一样诚实。”

    “嘁!”下面一大帮学生在那起哄。

    分发完试卷后,楚楚将考勤表递给沈上时,小声道:“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没有来。”

    “可能又去哪折腾去了吧,这三个小兔崽子,没事,你别管了。”

    楚楚坐在最后一排,若有所思地看着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的背影,阳光倾斜着洒在他们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老妖孽就那么坐在讲台前兴致盎然地玩着水果忍者的游戏。楚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坐在这个教室里的场景,仿佛昨日。

    那时的学生们也很喜欢沈上时监考,但是却没有人质疑他对考试的公平性,他也抓过很多学生,而且那些学生还都是惯犯,手法精湛,作弊时泰然自若,拿捏时机恰到好处,鲜有老师能抓到他们,但那些招数没有一个能在沈上时眼皮子底下逃过去。久而久之,学生们在他监考的考场里便绝不会作弊,以他的话就是:你们真给我面子。但学生的想法是:谁敢在您监考的时候作弊啊,那不是作弊,那叫找死啊。

    这时,一名年轻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在沈上时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沈上时点了点头后便疾步走了出去,而那名年轻的女老师则留在四班监考。楚楚很纳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沈上时这么行色匆匆?凭她的经验来看,这事一定不会小。但她没有上前去问那名女老师发生了什么事,继续监考,但是却心不在焉。

    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刚打响,一个和楚楚一起实习的女孩赵小雨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四班,她焦急地对楚楚低声道:“沈老师为了不良少年三人组和孙雅莉吵起来了!你是他的实习生,跟他走得近,你快去帮我们劝劝沈老师吧!”

    闻言,楚楚的脑袋“嗡”的一声。还没等楚楚作出反应,赵小雨便拉着她跑去会议室。一路上,赵小雨那小巧的樱桃嘴嘚嘚嘚就没停过。据她所说,今天不良少年三人组在上学的路上见到一光天化日之下就强抢民女,啊不,确切地说,是四个社会青年抢了一个女高中生的钱包。于是三人组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和那四人一通恶战。孙雅莉刚做完切除子宫的手术,今天去复查,出来的时候碰巧遇上了他们几个,孙雅莉揪住他们几个就不放,非要把他们开除。但其实他们是在发扬民族传统,将沈老师的话贯穿始终,做到“人人爱我、我爱人人”“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基本准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会议室门口围了很多学生,里面孙雅莉泼妇一般的怒喊声,赵小雨带着楚楚从人群外挤了进去。

    一进门,楚楚便看见靠在墙边站着的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他们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满是伤痕。沈上时翘着二郎腿一脸淡定地坐在那里,而他身旁的孙雅莉,臃肿的五官拧巴在一起,看起来狰狞极了。

    孙雅莉更年期时总找学生的茬儿,讨好上面,显摆自己是多么恪守法纪,刚正不阿。记得有一次,四班里的几个男生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吃着炒面喝着啤酒,还抽着烟,被她抓个正着,当时沈上时碰巧经过,跟孙雅莉来一句:“你别管了,这都我的人。”当时学生们那个感动啊,都觉着没抱错大腿。次日,学校老师就给沈上时贴了个标签:护犊子。换言之,只要是沈上时护着的学生,孙雅莉基本就没法动。但孙雅莉心气儿这么高、这么不服输,连从身上切下来的瘤子都必须比别人大的主儿,怎么能够咽下这口气?于是孙雅莉不畏险阻勇往直前,必须要挑拨沈上时和其他老师的关系,并在四班鸡蛋里面挑骨头。沈上时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个孙雅莉都不够他玩的。

    说到底,他们积怨已久,这场架是早晚都要干的。

    “我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初衷是什么,打架就是打架!错了就是错了!这违反了中学生守则。作为老师你不去惩罚他们,还护着他们,这让其他学生怎么想?日后打架的学生将会越来越多!再说,他们高中时期打过的架还少么?就是你这样的纵容才使得他们铸成今日大错!”

    沈上时仍旧心平气和道:“孙老师,以您的思想境界和知识水准,您能理解什么叫见义勇为么?您要不理解,我给您解释一下:见义勇为指公民为保护国家、集体利益和他人的人身、财产安全,不顾个人安危,同违法犯罪行为做斗争或者救人的行为。见义勇为者必有仁义之心,仗义执言。请问,您懂什么叫仁义么?在你上高中的期间,有老师会跟你讲,人除了要会学习以外还要心存仁义么?”

    一旁,副校长和年级组长还有学校的几名领导坐在桌子旁边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总之,脸色很不好。

    “楚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孙雅莉眼神一凛,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楚。

    楚楚手足无措地看向赵小雨,却发现她已经走了。她站在大门前,十指紧攥,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有些清微的颤抖。“我……我听说我们班的学生犯错了,所以——”

    “你出去,这没你的事。”沈上时快速地打断了楚楚的话。

    “副校长,我现在就去通知这几个孩子的家长来学校领走他们,并将他们开除。”

    “我不同意。”沈上时坐在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那咱们就讲讲理。”

    “跟你没什么理好讲。我说了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沈上时你混蛋!”

    孙雅莉气急了,她脸红脖子粗的,跳着脚地骂着沈上时,后面,另外一名德育处的年轻女老师急忙拉住了她,并安抚她道:“孙老师,孙老师您别生气,孙老师,淡定!淡定!注意形象!”

    他是混,而且是只认情不认理的那种混。

    沈上时“啪”的一拍桌子说:“我告诉你,我今儿就跟你死磕到底,我就是不允许你随意开除我的学生!”说罢,沈上时坐在了椅子上,掏出一根烟便点了上,猛吸一口。

    他就是这样,有时候横起来根本就不讲理。

    “沈上时你根本就不配做老师!”孙雅莉气急败坏地怒喊道。

    “对,我是不配,但至少我知道,作为一个老师,不仅要懂得传道授业,还要让学生们懂得做人。在职业素质之前,是业界良心!”沈上时将桌子拍得“嘭嘭”地响,楚楚吓了一跳。

    她第一次觉着,沈上时发起火来这么恐怖。

    孙雅莉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冷哼声道:“得了吧,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自己说说你做的那些事,为学生们起什么好作用了?你在外面拈花惹草、勾三搭四,来学校闹的女人还少吗?你还堂而皇之地在学校抽烟,在学校外面替学生打架!你说你做的哪件事像个老师做的?”

    不是这样的。虽然他有些做法是不对,但是他真的是个好老师。他会陪学生们学习到很晚,他会在题库里找题备课做到凌晨,四班有个学生发烧生病在家一个星期,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他家给他补习功课。还有个女生父母离婚了,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她。班上有个男生脑子很笨,化学老师骂他是蠢货,连讲题都不愿意给他讲了,可是沈上时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他对待学生比任何老师都有耐心,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名学生。

    他在外面替学生打架是为了保护他们,他为了给学生们减轻压力还会陪他们玩游戏……四班的成绩从年级垫底到年级第一,都是他付出的回报啊。这些,全部是她亲眼见证的。他怎么会不配做老师呢?

    还有,凌晓晨、于亮、张笑笑他们是为了救人才打架的,你怎么能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开除他们呢?

    可是,这些话楚楚没敢说出来。因为那个名额,她要留在这里,她不能和孙雅莉顶撞。好,现在她承认,她很自私,她想用这个名额来报复杨羽。

    楚楚不敢看向不良少年三人组,她退却了。

    沈上时走到不良少年三人组旁边,扶着凌晓晨的肩头道:“我再不济,我也教会了我的学生们仗义出手,这是做人的根本。”

    ——沈上时,你会不会看不起这个为了私欲而选择沉默的我,我是不是不配做你的学生?

    “就是你这样的老师才教出这种学生!”旋即,孙雅莉转头对众人道,“各位领导,请快点作出决定吧!”

    “请等一下。”

    刹那间,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被忽视的楚楚。她低着头,脸上覆着一层阴影,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再做决定!”楚楚咬紧牙关,缓缓抬起头,巨大又笨重的黑色眼镜框里的双眸忽然明亮如星。

    “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他们才18岁,如果他们现在被开除,会在档案上留下不良记录,那么他们的前途……就都毁了!”

    最终,楚楚还是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这时,一个声音横插了进来。

    “我今天亲眼看到他们三个人在街上打架,却没有看见有什么女孩被抢。而且我还我听见凌晓晨威胁对方给于亮道歉。他们似乎是因为误会而产生口角才打了起来。这和仗义出手,没什么关系吧?”

    楚楚猛然转过身,她的瞳孔在一瞬间睁得巨大。说这些话的人,是刚刚走进来,现在就站在她身边的杨羽。

    杨羽微笑着向孙雅莉的方向走了过去,楚楚惊讶的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顺着他往前走而移动。

    “不好意思,我说得有点唐突了。今天我上班来的路上看见了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在打架,我本想过去呵斥他们住手,但孙老师制止了我,让我赶紧去学校,事情交给她处理。”

    “那杨老师的意思是,于亮、凌晓晨和张笑笑在说谎?”年级组长问道。

    这时,凌晓晨急了,对众人喊道:“没有!我们没有说谎!我们打架可以承认,但是我们绝对没有说谎!”旋即,凌晓晨对杨羽骂道:“你丫别他妈血口喷人!”

    “同学,你先冷静,冷静。”一位女领导对凌晓晨摆了摆手。

    楚楚心想,这不可能,尽管凌晓晨他们是爱在校外惹是生非,但他们绝不可能说谎。难道杨羽这家伙,又为了抱孙雅莉的大腿而在这胡诌了?这厮以前没少给孙雅莉献殷勤。

    在场领导们的态度起初还是对不良少年三人组的行为是好是坏还有待商榷,对下结论也是犹豫不决,但现在杨羽这么一说,局势瞬间反转,领导们的心里也有些数了。

    “沈上时,你现在还有话说么?来啊,像刚才那样跟我叫嚣啊。哈!”孙雅莉抱着臂扭着身子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嘲讽着沈上时。

    沈上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右手食指抵着鼻尖,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老师!我们真的没有!于亮、笑笑你们丫倒是说句话啊!”凌晓晨气急败坏地的喊道,又扯了扯身旁的于亮和张笑笑。

    张笑笑仍旧不动声色,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而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于亮忽然抬起头,语气低沉到严肃的程度,对凌晓晨坚定道:“要相信沈老师。”

    “你有证据么。”沈上时抬起眼睛看向杨羽。

    “什么证据?”

    沈上时笑了一下,是被杨羽逗笑的。忽然间,他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子前倾着,半眯着双眼质问杨羽:“你这叫空口无凭,没证据你跟我这废什么话?”这话一从他嘴里吼出来,杨羽便被他吓得突然虎躯一震。沈上时强大的气场顿时震住了所有人,那鹰準般的目光仿佛锐利的匕首般,直直瞪着杨羽。

    “那凌晓晨他们三人不也是空口无凭么?”在沈上时的面前,杨羽瞬间弱势了下来,他的话语声有些微微地的发颤,双拳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沈上时挑起一边的嘴角,而后看了看手表道:“证据应该马上就到了。”

    “我们没有理由等你所谓的证据,不要再做无谓的事情来拖延时间了,学校领导们的时间非常宝贵,你沈上时可耽误不起。”孙雅莉又转头对领导们恭敬道,:“各位领导,我觉得有杨老师这个证人在,已经足矣说明了一切,不必再需要什么证据了,请各位签署意见吧。”

    这时,楚楚急忙大步走上前去,用恳求的语气的对众人道:“请等等,拜托你们,再等一等,沈老师绝对能拿出让各位都信服的证据!如果领导们轻易对他们三人下定论,传出去岂不是会有损学校形象?请再给沈老师一些时间吧,拜托了。”说着,楚楚对众人九十度鞠躬,以表诚心。

    听到楚楚这样说,有些老师表示可以再等等,而有些老师已经不耐烦了。楚楚抬起头,看见孙雅莉正恨恨地瞪着自己,她慌忙躲避开孙雅莉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基本没可能留在十三中了。孙雅莉在沈上时面前一直都吃亏的,她只能将矛头对向楚楚,用来撒气。她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对楚楚道:“你一个实习老师跟这起什么哄?是不是不想留在十三中了?要是不想留你就说一声,这么大人了,怎么连人都不会做?孙雅莉冷嘲热讽道。  

    “对了,听说沈上时不仅是你的导师,还是你小叔啊,当初你能进十三中来实习带高三就是沈上时求校长安排的。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孙雅莉一脸刻薄。于是气氛更加不妙了,空气中紧绷着一触即发的战争。

    就在沈上时要毒舌孙雅莉的时候,一个清亮而倔强的声音打断了沈上时。

    “孙老师!”

    楚楚的声音不自觉地的提高了分贝,她在微笑着,但那双紧紧盯着孙雅莉的眼睛却冒着寒光。

    楚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和。“孙老师,不管校长是跟我外公好还是跟我小叔好,这些都是他们的事情,和我无关,试问是我在学校仗势欺人还是我小叔仗着和校长的关系做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了?”楚楚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旋即目光又定在孙雅莉的身上。“再说,最后定实习生名额也不是您一人说了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嘿,你算哪根葱敢这么说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开除了?你——”

    “孙老师请您自重!”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低沉严肃又夹杂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孙雅莉的话。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个人推开了,一双锃亮的皮鞋踏入了进来,然后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个足以晃瞎所有人的光头,不,确切地的说,是秃顶。

    楚楚定睛一看——靠,这不是校长么?尾随他来的还有一名眉目清秀,留着清爽短发,穿着别校白色校服的女学生。

    急得抓耳挠腮的凌晓晨见了那女孩,仿佛看见了希望般,双眼忽地亮了起来,激动得结结巴巴:“她,她,对,就是她,我们今天救的就是她!”而后,他大步冲向那女孩,摇着她的肩膀道:“今天早上你被抢劫了,是我们救的你,对吧!”

    女孩看着激动不已的凌晓晨,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校长……您怎么……”看见校长将沈上时所谓的证据带了过来,孙雅莉立马傻眼了。

    校长看了眼沈上时,对众人道:“啊,我是应沈老师的要求去带林同学来的。”

    楚楚心想,沈老师您面儿可真大,校长都能帮您办事……呃,老妖孽该不是抓着校长什么短儿了吧?

    “十三中的老师你们好。”林同学微微点了下头,向在场的人打招呼。

    “林同学,你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如实说一遍吧。”

    “可,校长——”孙雅莉打断了林同学要说的话。

    “孙老师,请您尊重他人!”校长眼神一凛,呵斥了一声孙雅莉。孙雅莉顿时气馁,闭上了嘴。

    接着,林同学将今天发生的来龙去脉连同细节都说了一遍,并对凌晓晨等人表示由衷的感谢。

    凌晓晨听到林同学的话,完全不顾场合地、兴奋不已地拥抱住了林同学。楚楚赶紧跑过去拉开了凌晓晨,在他耳边低吼道:“注意影响啊亲!”

    沈上时悠哉地对孙雅莉道:“孙老师,如果您觉得这姑娘的证词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叫四名证人来,现在那些社会青年就在学校旁边的警察局,不巧,我和这儿的一些分局郑局长有点交情,可以应您的意思把那几个人带来,各位,你们的看法呢?”

    “这……”众人面面相觑了良久,有些人看校长是和沈上时站在一边的,况且还有当事人作证,便没人能再说什么了。

    楚楚看向杨羽,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这时,沈上时走到忐忑不安的杨羽身旁,轻轻地笑了笑。

    “沈老师,可能我没听清楚,是误会,误会。”杨羽迅速为自己辩解道。

    “啊,误会吗?可听你刚才那么坚定的语气,不像是误会啊。”他挑着一边地眉毛,戏谑般说道。

    这俩人好像……一个是要吃人的大灰狼,一个是只能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那杨老师,下次再做指认这种事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草率呢?”沈上时轻挑的目光变得越加锋利,语气也越加强硬。“你说,如果要是这三个孩子因为你的这句话而被开除,他们的前途是不是由你来负责?嗯?”

    楚楚看着杨羽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暗喜。她真的想把那句至理名言送给他: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好了,这件事到此结束了,明天早操我将这件事的结果宣告于众。孙老师,杨老师,请二位到我办公室一趟!”地中海校长瞪了孙雅莉一眼便走了。孙雅莉脸上的那两坨腮红很郁闷地耷拉着,也悻悻地跟着校长走了出去。

    楚楚对杨羽作出亲切的笑容,目送他离去。

    看来这俩人以后的日子好不了了,唉。楚楚对杨羽的背影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然后,她转头看向沈上时,沈上时冲她做出了一个‘耶’的手势。

    中午午休,楚楚装好学生喊了声“报告”便推开高二物理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沈上时和四班的一名女学生陈彤,看样子沈上时在给她讲物理题。

    沈上时见楚楚来了,指向旁边的椅子道:“楚楚,你先等会。”

    楚楚走过去,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擤鼻涕。一旁,沈上时忍无可忍的白了她一眼;“能小点声么同学?”

    楚楚抱歉地笑了笑。

    据四班中的探子说,在上午不良少年三人组那件事过后,一名和沈上时走得很近的教五班的男语文老师私下问沈上时道:“他们再犯事怎么办?你总这么袒护他们,就不怕被解雇?”

    沈上时点上一根烟,半眯着美目道:“要是怕被解雇,我还怎么面对学生。”

    当时学生们听了后再次感动得差点流泪。

    “老师,我这几个公式总背不下来,怎么办?”

    “公式背不下来啊……没事,只要你记住基本公式就行了。我跟你讲啊,老师当年考试的时候从来不记公式,都是到时候现推,有什么不懂的问题来问我,老师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通,行了去吧。”

    陈彤说了句谢谢沈老师后便走了。

    沈上时起身拿起水壶,道了杯热水,随后递给楚楚,道:“慢点喝,烫。”

    啧,老妖孽还挺贴心。楚楚这么想着。

    楚楚捧着热水道:“唉!大家现在都在说,今天沈老师生气了,沈老师好可怕啊,沈老师一脸正气的真是破天荒啊。”

    沈上时叹息道:“完了,我的无良老师形象毁了。”

    “放心,大家没因为这件事就认为您变得有良了。说实在的,我是头一次看你发那么大火儿,想不到您老脾气还挺大。”

    沈上时洇了一口茶杯里的茶,道:“今儿孙雅莉那德行实在太拱火了,唉,我年轻时那点脾气到现在还改不了,看来是修炼得还不够火候啊!”

    “不不不,我觉得男人还是要有点血性的,您平常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着挺不招人待见的,刚才那混不吝的气势帅极了,必须好评。”说着,楚楚竖起了大拇指,赞许道。

    “你这真的是夸我呢?”

    “这个毋庸置疑啊!不过您一开始就让校长去找那被救的林同学了吧?那您后来还跟孙雅莉扯那些做什么?”

    沈上时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看来我没白教你那么些年。对,我从一开始心里就有谱,后面那些话是为了拱她火儿,我就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失态,但我真没想到中途会杀出个杨羽来,他真是自讨苦吃跑这来送死了。他还故作聪明的想帮孙雅莉说话,不自量力。”说着,沈上时不屑的挑了一下嘴角。

    楚楚恍然大悟,佩服道:“您真是高。”

    “不过你这次的表现也很好啊,帮我拖延时间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说那些话就是明着跟孙雅莉叫板,你不想留在十三中了?众所周知,校长怕老婆啊!”

    说到这,楚楚悲哀的长叹了口气。“没办法,事出突然,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凌晓晨他们三个人被开除吧,我只能尽我绵薄之力帮他们,而如果我违背良心,不去做任何事情,那我即便留在这里,今后也会一直带着愧疚,还不如不做老师。你不是说过么,不能保护学生的老师就不能称之为老师了。

    楚楚这次就算是要和杨羽孙雅莉杠上了,尽管她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而沈上时曾经虚情假意的劝过她,退一步海阔天空。但她却义正言辞的对他说,我进一步多难啊,凭什么退一步啊,这话还是您教导我的,我怎么能让您失望呢?

    当时沈上时觉得,自己应该是后继有人了。

    事后,虽然楚楚并不知道校长和孙雅莉还有杨羽说了什么,但看他俩那郁闷的表情,估计是挨了校长的一通骂。楚楚一直觉得杨羽是个聪明的男人,至少比经常卖蠢的自己聪明,但他竟然会总在关键时刻做傻事,楚楚想看来自己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而杨羽是实实在在的大愚若智。

    翌日上午,春日阳光穿过蒙在天上的一层稀薄雾霭,洒满十三中操场的每个角落。操场上的大喇叭里滋滋啦啦地唱着《运动员进行曲》,学生们成群结队慢吞吞地从教学楼里走到操场上。

    沈上时揣着黑色呢子大衣兜正和一名年轻的体育男老师有说有笑地往操场上走去,楚楚和五班英俊的班主任边走边聊,尾随沈上时之后。

    “沈老师,上次我们看您带着四班和五班的学生们打球,您技术够高的啊,要不要考虑进学校的老师篮球队?还能代表学校到区里比赛呢。”

    沈上时揉了揉短发,玩世不恭地笑道:“唉,我现在年纪大了,偶尔和学生们打打篮球还可以,去校队什么的就免了吧!我可经不住平时的训练。”

    年轻的体育老师笑得很粗犷。“瞧您说的,您瞧着比我还年轻呢。得,不跟您聊了,我得赶紧上主席台主持早操了。”

    “好,回见。”

    学生们已经排好整齐的队形了,沈上时站在四班的队伍后面,对身边的楚楚道:“当班主任可真不容易,每天还得陪着上早操。你说我为了多赚这一千块钱容易么。”

    “我更惨,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跟这挨冻。”

    沈上时促狭道:“对了,我看五班那班主任对你不错啊,那天我还看你俩一起吃午饭来着,你是否考虑考虑?”

    楚楚白了他一眼,而后故作惊讶道:“呦喂!我还没看出来沈老师您也那么八卦啊。”

    “我说正经的呢,人家可是清华数学系毕业的,为了梦想才委身于十三中当老师的,而且人家长得好看,听说还特贤惠。不过嘛……他就是痔疮特别严重,那天我上完洗手间看见他偷偷摸摸地扔了一卫生巾在垃圾桶里……”

    “噗!”楚楚使劲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憋得差点吐血。

    而后,楚楚努了努鼻子道:“不对啊,我怎么觉得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思啊,一股阴谋的味道。”楚楚狐疑地打量着背着手吊儿郎当往那一站的沈上时道,“您后边那句话和前面的话特别违和,怎么听也不像想撮合我俩,难道……”

    楚楚恍然大悟,而后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沈老师,我不和您抢男人。”

    沈上时白了她一眼:“小兔崽子怎么那么不知好歹,我是在为你的后半生考虑,你每天上班跟我一起走,下班跟我一起回的,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皇上不急太监急,我觉得孙雅莉最近看您的眼神不太对,您也可以考虑考虑自己的后半生了。”楚楚一本正经地对他点了点头。

    这时,学生会会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对沈上时道:“沈老师,校长说一会让您上去讲话,请您跟我来主席台前吧。”

    沈上时的老脸顿时耷拉下来了。他平生最烦跟个领导似的在主席台上面对几百口人讲话了,当然了,他不是因为害羞,而是他嫌麻烦。

    楚楚幸灾乐祸地咧嘴一笑,对沈上时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做完操后,校长落落大方地走上了主席台,将麦往下调了调,咳了一声道:“啊,昨日我校高三四班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因在校外打架被德育处主任孙雅莉发现,经证实,当时一名女高中生被抢劫,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见义勇为,与不法分子顽强斗争,最终取得胜利!特此表扬——”校长讲话时阴阳顿挫,语速缓慢,听着非常有意思。

    台下的掌声一下响起。楚楚看向凌晓晨于亮和张笑笑,他们身边的同学正调侃他们,他们还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张笑笑还傲娇了!

    “起初,我们因没有证据,仅凭三名学生的一面之词险些误会他们,幸亏有沈上时沈老师提供证人,才将此事查清。首先我要表扬沈老师明察秋毫,并对学生的不抛弃、不放弃,一视同仁。其次,实习生楚楚也在这件事起了良好的作用。“

    这回,轮到楚楚不好意思了,脸“刷”的一下红了。她从小到大虽然成绩优异,但她也从未被校长在全校面前表扬。

    “现在,我们来有请沈老师上台讲话!”

    一听到沈老师要上台讲话,台下的学生们鼓得更加起劲儿了,这次的掌声明显比前两次的热烈。三人组这事传得人尽皆知,学生们对沈老师的爱简直如江河般涛涛不绝。尤其是沈上时大战孙雅莉这一段,一时之间各种版本传得神乎其神,几乎都要把沈上时神化了。

    校长走下了主席台,沈上时慢悠悠地走了上去。他撩起敞开的大衣,插着裤兜,微微弯着腰,试了试麦。台下一片鸦雀无声,全校全体女生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台上的沈上时,双眼冒着亮光。

    “啊!这个嘛! 我只想说两个字。”

    台下众人凝神听他即将说的话。

    “解散!”说罢,沈上时像大兵一样潇洒的敬了个礼,径自走下主席台。

    台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天空仿佛有乌鸦排队飞过……楚楚的嘴角抽搐了良久,良久……

    突然间,学生们掌声雷动!而后化作鸟兽状轰然散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午沈上时照例去区里教育院开会,将四班交给了楚楚,临走时一副托孤的样子,还送了她一块可乐味棒棒糖做奖励。

    他刚走没一会,英语老师就跑来告状了,将一本书‘啪’的一下扔给了楚楚,“你们四班的学生怎么回事,上课怎么看这种东西!一个小姑娘家家真不害臊!”

    楚楚接过,也一阵晕眩,书页上赫然呈现人类巨大的生殖器官。

    “那个张笑笑还跟我说什么,她不高考,用不着管她,可她把这种书带到学校不是妨碍别的同学吗?!她要是真不想上学,麻烦你跟她父母去说,让她直接退学,不要影响咱们十三中的升学率!真不知道这种孩子当初花了多少钱进来的!”

    英语老师是个急性子,说完就走了,根本不等楚楚查明真相。

    楚楚拿起桌子上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解剖学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和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楚老师,书可以还我了吗。”

    话音未落,张笑笑便看到楚楚飞奔过来,用力摇晃着自己。

    “笑笑!!你可不要做傻事啊!!即便是在校外遇到了讨厌的人,也不能给他解剖了啊!!”???

    几个小时后,听说了此事的沈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捧着他的菊花茶,努力憋笑。

    楚楚瞪了他一眼,“我、我当时真的以为,她,”

    “你这不是脑洞,是黑洞。”

    “……”

    沈上时手里转着笔,略带感慨的道:“这就叫做刻板印象。可你知道么,张笑笑当年是以十分优异的成绩考到十三中的,于亮是全校第三十名,不过凌晓晨是吊车尾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楚楚,他道:“没想到吧?他们并不比别的孩子差。”

    楚楚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以及三人的逃课,不学无术,打架抽烟,楚楚也将他们区别对待,视他们为差生,坏孩子。

    可是她也很难忘记,他们保护张浩轩,和那位林同学的勇敢无畏。

    楚楚喃喃道:“对啊,成绩,不能作为衡量一个孩子好坏的标准。可是他们分明能有大好前程,为什么要自暴自弃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涉及他们各自的隐私,我不方便透露。”

    那一个下午,楚楚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

    张笑笑,于亮,凌晓晨三人从不参加晚自习,刚打下课铃,张笑笑一边补妆,一边和他们商量今晚去哪里刷夜了。

    校门口,有个人拦住了他们。

    张笑笑见是楚楚,大咧咧的给了她一个拥抱,并在楚楚的脸上留下了红唇印,“楚老师下周见啊~”

    “等等。”

    楚楚抓住了她的手腕。

    “楚老师有何贵干?”她妖娆的拨弄了一下自己披散的卷发。

    “我请你们喝酒,去不去?”

    学校外面的麻辣烫小摊零零散散支起了桌子,圆滚滚的肉丸子诱人的翻滚着,

    楚楚招呼着三人坐下,三人不明所以的对视了一下,张笑笑道:“既然是楚老师请客,咱们不能薄了她的面子,想吃什么还不快点?”

    凌晓晨比较没心没肺,表示了感谢之后去拿了一堆串,楚楚‘啪’的一下打卡了啤酒瓶,依次跟三人碰杯,“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于亮很赞叹的道:“楚老师海量啊!看外表还以为楚老师是……”

    “干嘛,看不起做题家吗?”

    楚楚刚要再次一饮而尽,张笑笑拦住了她,“别喝了,你不会喝酒。”

    面对着似乎比自己还要成熟的她,楚楚觉得有点尴尬,“你怎么知道”

    于亮笑道:“您脸都红了。”

    凌晓晨塞满了肉丸子道:“才一杯。”

    “……”

    张笑笑道:“我领你这个情,说吧,找我们什么事。”

    楚楚放下酒杯,沉默了半晌,又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希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嘛,你也知道我们实习老师真的很难……”

    张笑笑道:“我知道啊,我还知道,学校让我们三个放弃参加高考,为了你们十三中的脸面嘛。”

    楚楚愕然,她并没有接到通知,沈上时也并不知晓此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沈老师!他们这是违法的!”

    “就在刚刚,年级主任孙雅莉把我叫到办公室,可能是英语老师去告状了吧,他们也知道沈老师护犊子。”

    “我这就打电话给教育局!”

    楚楚心知肚明,孙雅莉没这个权力劝退学生,校长也不会同意这种事,这就是她自作主张,先斩后奏。

    张笑笑再次按住了楚楚的手机,“没那个必要。”

    于亮道:“我知道孙雅莉早就看我们不爽,再说我们也不想参加什么高考。”

    张笑笑将啤酒喝干,往下倒了倒,“今儿谢谢楚老师的晚饭,下次我请你。”

    张笑笑刚要离开,便再次被楚楚抓住手腕,“你必须参加高考!”

    “这不关你的事。”

    “你不是想做医生吗?!”

    张笑笑沉默。

    楚楚转头对于亮和凌晓晨说,“于亮你一直想做军人去保卫国家,而晓晨则是想考入中戏,我说得没错吧?”

    张笑笑抱臂一脸不屑,“沈老师还什么都跟你说啊。”

    “没有,他只说了这些而已,你们的家事他并没有告诉我。可是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该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去放弃自己!我、”她略带哽咽的道:“我曾经只会做题,什么也不会,就像个空心球一样乱滚乱撞,连被戴了绿帽子都不知道。我甚至因此自暴自弃,换句话说,你们比我要厉害得多,至少在你们这个年纪,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那么多题,那么多卷子,而你们知道——”

    楚楚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她捏着发白的拳头道:“幸好有个人及时拽住了我,让我没有兀自沉沦下去。否则我大概早就离开十三中,没资格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什么都不重要,高考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不能失去自己。”

    楚楚将早就准备好的地址塞到张笑笑手里,“这是沈老师的地址,我已经跟他说了,借用他家帮你们补课,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来得及。去与不去,是你的自由,我尊重你。”

    说罢,她根本不理会张笑笑的拒绝,转身而去。

    翌日,沈上时刚起床就发现楚楚已经将家里收拾整洁,坐在沙发上翘首等待着三个人。

    “我说……”

    楚楚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条弦般,“不要跟我说话!”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快递小哥来了五次,每一次都让楚楚以为是张笑笑他们,但每次都让她失望了。

    沈上时一边气定神闲的做午饭,一边对抱着枕头窝在沙发里的楚楚道:“他们一定会来的。”

    “但愿吧……不过仔细想想,三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实现高考逆袭,是不是我太天真了。”

    “不仅是你。”沈上时的话说一半,楚楚就听到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二人对视了一下,“还有我。”

    沈上时猛的将门打开,将趴在门上侧耳偷听的凌晓晨撞倒在地。

    “沈老师!您轻点啊!!”

    “谁让你没事偷听别人讲话。”

    楚楚飞快的跑来,紧张得不知说啥好,开口便是,“吃,吃了吗?快进来快进来。”

    于亮十分敏锐的的道:“楚老师您也住这儿吗?”???

    张笑笑暧昧的笑了笑,“对啊,听上去您更像这里的主人。”

    楚楚否认三连,“不是,我没有啊,别瞎说。沈老师未婚未育,我怎么能玷污他的清白。”

    “你玷污得还少吗?”

    楚楚低吼,“滚啊……!”

    超乎楚楚的预料,除了凌晓晨以外,于亮和张笑笑的领悟能力很强,于亮甚至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而沈上时的教学手法更是剑走偏锋,这一个月他们没有去上学,每天在各自的家里补习落下的课程,短短一个月内就追上了高三的进度,当然,除了凌晓晨以外。

    不仅如此沈上时还给他们安排的锻炼任务,每天三个人都要跑三公里,毕竟高考是个体力活。凌晓晨连死的心都有了,但是在张笑笑和于亮的连拽带拖下,他还是完成了。

    孙雅莉听说张笑笑他们没来上课,都以为他们真的放弃了高考,令她以及所有老师都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他们不仅每天按时上课,上晚自习,刷卷子,成绩还猪突狗进一般的增长了!

    楚楚拿着模拟测验的成绩单兴奋地冲进了教室,却没看到三个人的身影,正在她着急寻找三人时,于亮和张笑笑从外面走了进来。

    “成绩出了!”楚楚开心地冲到两人面前,“你快看!你们现在成绩都比之前进步很多,尤其是你!”

    她看向张笑笑,指着非常靠前的名字,“你快看!”

    楚楚有些激动,就像是自己考试拿了满分一样。

    谁知道,于亮和张笑笑非常淡定。

    “考试这种事对我们来说那还不是简单地很!”

    这时,凌晓晨提着一大兜零食走了进来,顺势接腔:“那是,这种小事难不倒我们!”

    倒是张笑笑看着两人:“这离你们和我说的成绩还差了一点啊,周末补课继续!”

    于亮一听还要继续补课,直接就往旁边栽去,凌晓晨眼疾手快赶紧虚扶了他一把。

    “还要补习!我脑子都要学成浆糊了!”于亮哭丧着脸,“就不能休息一天吗?只要一天就好。”

    旁边的凌晓晨也符合着点了点头:“都说要劳逸结合,我们这怎么只有劳没有逸啊!”

    “我现在做梦都是考试!补课!”

    于亮眼看张笑笑态度坚定,就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楚楚:“楚楚老师,你快救救我和凌晓晨吧!”

    原来,三人除了补习之外私底下也在互相监督。当时定目标的时候,在张笑笑的刺激下,于亮和凌晓晨直接定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当然,他们虽然没能达成目标,但是也没差几名。

    对于楚楚来说,他们有这样的进步已经很了不起了,她眼巴巴看着张笑笑:“他们这次的成绩,值得夸,要不,我请你们吃个夜宵?”

    楚楚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沈上时的声音:“只吃夜宵怎么够?”

    沈上时说着走了过来,他扫了眼楚楚手中的成绩单,表情甚是欣慰:“学习很重要,玩也很重要,这样吧,周末,我请你们去游乐场玩。”

    “游乐场!”于亮和凌晓晨顿时欢呼了起来。

    张笑笑虽然没有他们两个那么激动,但是也笑开了花:“沈老师要破费了。”

    沈上时笑眯眯地看向楚楚:“她掏钱。”

    ……

    沈上时带着楚楚到游乐场的时候,三人早就到了,于亮和凌晓晨正在吃冰淇淋,而张笑笑手中则拿着个棉花糖,看到沈上时和楚楚走过来,她就将手中的棉花糖递了过去。

    楚楚刚接过棉花糖,就听到于亮说:“四十。”

    楚楚没反应过来:“啊?”

    “冰淇淋、棉花糖,还有那个……”于亮指向旁边那种小孩子才玩的“钓鱼游戏”,“一共四十元,老师,您报销下。”

    “明明是二十五。”一旁的凌晓晨忍不住开口。

    张笑笑回头瞪了两人一眼,然后开着楚楚露出笑容:“他们和您开玩笑的,这钱怎么能让您出呢?”

    说着,把手伸向了沈上时:“还是沈老师来报销一下吧。”

    “不是说楚楚老师掏钱吗?”于亮在身后好奇问道,“你干嘛找沈老师报销?”

    凌晓晨白了于亮一眼:“楚楚老师连住都要沈老师管,哪里有钱。”

    楚楚刚要解释她是付了房租的,就听到于亮“哦”了一声:“沈老师这是再把楚楚老师当小媳妇养啊……”

    ……

    楚楚伸手去掏钱,别说二十五,四十,五十也行,她只希望他们现在都闭嘴!

    谁知道楚楚的钱还没掏出来,一张百元大钞已经落到了张笑笑手中,是沈上时。

    楚楚惊讶地看着沈上时,沈上时淡定补充:“我今儿心情好。”

    ……

    三人专挑刺激的项目选,什么海盗船、过山车……别说玩了,楚楚多看一眼就要心脏加速,只能在下面等着他们,让楚楚想不到的是沈上时竟然也选择了留下。

    “您老也恐高?”听着游客“开心”的尖叫,楚楚忍不住靠近沈上时问道。

    “游乐场人多,我怕留你一人被拐跑。”

    切,一听就是借口。

    楚楚以为自己掌握了沈上时的秘密,兴奋了半天,谁知道隔天就在客厅里看到了沈上时跳伞的照片,那照片当然是沈上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翻出来的。

    而现在楚楚正在盯着不远处“气球摊上”挂着的比她还高的笨兔子发呆,那是特等奖奖品,想要拿到很简单,墙上挂着的气球要全部打破。

    楚楚觉得她和那只笨兔子无缘了,别说全部打破了,她连气枪都不会玩!

    “喜欢啊?”沈上时注意到了楚楚的目光。

    不等楚楚点头,他径自拽着她往气球摊上走过去。

    “老板,我来试试。”沈上时掏了钱,顺手拿起气枪。

    而这时,于亮他们也从海盗船上下来了。于亮脸色苍白,整个人依在凌晓晨身上,张笑笑有些嫌弃地看着他:“吵着要玩海盗船的是你,吐成狗的也是你。”

    于亮白着一张小脸:“这海盗船和我以前坐得不一样……”

    张笑笑懒得理他四处寻找着楚楚和沈上时。

    “沈老师!”于亮看着拿着气枪的沈上时眼前一亮。

    三人很快围了过去,他们挤到楚楚身边,目光锁定在沈上时身上。

    “你说沈老师他能行吗?”

    于亮回头看了眼张笑笑:“不能说男人不行……”

    楚楚没忍住伸手拍了拍于亮的脑袋:“你脑袋瓜子都在想什么呢!”

    不同于外行的是,沈上时单手持枪,右手反手拉栓,弹无虚发,随着“啪啪啪”的声音,气球应声爆开,一瞬间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楚楚和于亮等人更是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连老板都忍不住对着沈上时竖起了大拇指:“这位顾客,神枪手啊!”

    沈上时淡定地把气枪往桌子上一放,三人组立马围了上来。

    而楚楚目光里只有那只笨兔子。

    楚楚从老板手中接过兔子,费力的抱在怀里。

    沈上时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那个兔子:“怎么会有蠢货喜欢这个?”

    嫌弃归嫌弃,他还是帮楚楚拎起了兔子。

    跟在身后的于亮压低声音对身边两位伙伴说道:“沈老师他以前肯定是军人……”

    “你怎么知道的?”

    “反手拉栓,那可是特种兵才会的特殊技巧。”

    凌晓晨和张笑笑恍然大悟。

    游乐场该玩的也玩过了,三人开始缠着沈上时。

    “沈老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啊?”

    “是军人吗?”

    楚楚闻言也好奇点地看向沈上时。

    沈上时招招手,等众人都凑到他眼前时,慢条斯理的开口:“高中老师。”

    ……

    那天晚上,楚楚起夜时发现沈上时的房间仍旧亮着灯。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屋里弥漫着浓浓的一层烟味,楚楚的视线内好像蒙上了一层灰。他的写字台上放着一杯已经喝完的茶和一包玉溪,烟灰缸里盛满了烟屁和烟灰,还有近五年的所有高考、一模二模的真题。沈上时转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不,我已经睡醒一觉了。”楚楚打了个哈欠,看向挂在墙头的表,已经三点半了。

    她的长发乱糟糟的,不合身的派大星睡衣松垮的坠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像个动漫人物。

    楚楚睡眼惺忪的样子和她小时候刚睡醒的样子一模一样,不过他没有告诉她。

    “做恶梦了?”沈上时转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微笑着看向她,目光很温柔。      

    “哈?”

    “你小时候住在你外公家的时候晚上经常做恶梦,有时候还尿床。你总跑到我房间里把我摇醒,钻我被窝里睡,有句歌词怎么唱来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啊!”

    好吧,楚楚承认,在她很小的时候确实有过这种事。那时的她单纯的认为,只要沈上时在她身边,那些妖魔鬼怪就不会伤害她。同时她也明白,自己不管多狼狈他都不会嫌弃自己。

    “大晚上的没精力和你吵,我去睡了。对了,那天我看见一条新闻,说经常熬夜并大量吸烟的人比正常人得癌症的几率高很多,所以,看在你我师生一场的份上,写份遗嘱吧,你的遗产我会勉强收下的。”

    沈上时挑眉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啰嗦!我才没有关心你!”

    门,“砰”地一声被撞上了。

    翌日午自习,沈上时见可怜的同学们做题已经做到精疲力尽了,于是他说:“前几天我没收了凌晓晨的真心话和大冒险的游戏卡,昨天研究了一下,觉着挺好玩。都先别学了,陪老师玩一会儿。”

    “……”

    然后,四班呈现出一片祥和的画面。

    为了增进与同学们的感情,楚楚从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跳起来喊道:“加我一个加我一个!”

    有个很牛X的人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人在某一时刻做某件事会有2046种结果。而楚楚每次的结果,都是最坏的那个无疑。

    楚楚惊慌道:“我去,别看我!”

    于是,众人拍着巴掌给沈上时和楚楚伴奏。

    游戏继续进行。楚楚看向玩得不亦乐乎的沈上时,由于刚才那轮大冒险的惩罚,他输得把风衣和毛衣都脱了,只剩下里面的白衬衫。他坐在课桌的一角上,微微驼着背,楚楚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味的淡淡清香。外面的阳光很清澈,他的笑容很好看,笑眼弯弯,干净又温暖,这和他那妖孽又阴险的性格截然相反。

    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男人,或者说是好人,但是他绝对是个好老师。

    “老师,您为啥这么大岁数了都不结婚呀?”

    楚楚听到这个问题后,立马从思绪中抽出来,脑海里立马闪现了“前方高能反应”的字,八卦之心再度燃起。

    原来是沈上时抽中了真心话,卡片上写的是——回答所有人最好奇的问题。

    沈上时正襟危坐,咳了一声道:“这游戏太不科学了,如果我一个人玩难道我要回答自己最好奇的问题吗?”

    ——这世界上也不会有人一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啊老师!

    “不要逃避问题,沈老师!”楚楚眨着大眼睛一脸狡黠的对沈上时笑道,“对待祖国的花朵们要诚实哦!”

    “你是花朵么?”

    “……”

    沈上时挑眉道:“好吧,我坦白。在我心里,一直有个重要的人。”

    “您为什么不追她!”学生们的眼眸都一下亮了起来,跟大灯泡似的。

    灯泡是个好东西,也是某人一生的阴影。

    “因为她不喜欢我啊!强扭的瓜不甜嘛。”

    “那她是谁?”

    “这都第三个问题了啊小子。”

    楚楚听到这里,忽然对沈上时所说的那个女孩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接着她进行了一系列的脑补,妄图揣测沈上时究竟喜欢啥类型的。爆娇女王、D罩御姐还是呆萌萝莉?

    就在这时,一句混杂着韭菜味又极其尖锐的嗓音打断了楚楚的思绪,这声音来自年级主任孙雅莉:“四班的学生能不能有点素质?午自习都吵到别班的同学了!沈老师,您出来一下。”

    大家意犹未尽地散开了,楚楚扒着门缝看向外面,孙雅莉正在批斗沈上时不起好作用、不配为人师这件事。

    沈上时为难道:“孙老师,我有个建议可以提么?”

    “说。”

    “您以后在教导我之前,能别吃那么多韭菜么?”

    “……”

    楚楚差点笑发财了……

    沈上时就是要在四班制造这样一种氛围,玩的时候酣畅淋漓,学的时候心无旁骛。楚楚也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融入进了四班,同他们一起上了战场。而在不久之前,她还担心自己没法和这些叛逆的学生们相处,但久而久之,她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平衡点。

    她没有刻意为之,没有矫揉造作,没有蓄意讨好,她就是用自己最原始纯真的姿态和真诚的心去面对只比她小三四岁的同学们,并跟他们在不经意间成为了朋友。现在的她,对待任何人和事情都会以这样的心态去面对,不像以前在杨羽面前,要扮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那样很累,非常累。

    “顺其自然”这个词,真是蕴藏着处世的真理。

    放学后,楚楚急匆匆上楼梯的时候,碰见了正在下楼梯的杨羽,她想都没想,很自然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因为她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沈上时究竟有什么急事让自己赶紧过去。

    这回,懵的人是杨羽了,他看到这么有朝气的楚楚时,第一个念头是:她这么快就从失恋里走出来了?她难道已经忘记我了吗?而且,她好像变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突然间,他的心里涌上一丝后悔。也许,在这段感情中失败的人是他自己,而不是被抛弃的楚楚。

    楚楚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沈上时坐在他的办公桌前唉声叹气,她还是头一次看他这德行。于是她幸灾乐祸地凑上去问:“发生啥事了?快说出来让我高兴一下。”

    他一脸萎靡:“老爷子给我安排了相亲……”

    “啥?”闻言,楚楚饶有兴趣。

    事情是这样的,楚楚的外公在电话里对沈上时说,他给沈上时安排了四场约会,据说这四个还未出阁的大黄花闺女,都是外公学生们的女儿。外公听说后便灵机一动,要将她们介绍给沈上时。外公说这是看他讨不到老婆觉着他可怜才大发慈悲帮他的。外公还说了,如果他不去,就别想再从他那拿到一本民国时期的京剧话本,一张都没有!

    楚楚想不到,外公竟然会用沈上时的本命来要挟他,这招可真够……给力的!

    “其实这是好事啊沈老师!”楚楚幸灾乐祸,“没准真有个貌似天仙的姑娘来拯救你这剩男呢!哦不对,要真有个好姑娘跟了你,岂不是把人家糟蹋了?”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那要不我给你介绍几个男人吧,各种类型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我现在还不想谈对象。”

    “难道你想一个人过一辈子么?还是说你在为谁守身如玉呀!”楚楚促狭地笑了笑。

    “就当是吧……”

    “不过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给我无聊的生活添点乐子么?沈老师你太有自我牺牲的娱乐精神了!”

    “我的意思是……让你帮我快速解决战斗!”

    “你那么毒舌,拒绝几个人对你来讲易如反掌啊。”

    “嗯,我把她们骂走了,她们跟你外公说了,倒霉的还不是我?你这次帮帮我,我请你吃煎饼,管够,怎么样?”沈上时满眼期待地说。

    楚楚不屑地白了他一眼:“煎饼就想打发我啊?至少得是卤煮好吗?”

    “……瞧你这点出息吧。”

    翌日是星期六,北都冬天的雾霭随着季节的变幻一点点褪了色,湛蓝的天空仿佛是用画笔涂上的一抹油彩,浓郁得似乎能滴出颜料。微风拂过脸颊,清清凉凉,春泥的香气扑鼻而来。这种柔软澄澈的崭新,是于寒冷冬天里死后重生的,所以看上去是那么生机盎然。

    楚楚坐在咖啡厅的一个角落里,她戴着将自己半张脸都遮住了的墨镜,又立着一本八卦杂志假装在看,时不时地歪着脑袋,从杂志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沈上时。

    沈上时的模样……看起来是那么颓靡不堪。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黑色正装、气质干练,身材纤长的女人昂首挺胸地走到沈上时面前。楚楚从微型VOX耳机里清楚地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沈先生对吧?您好,我叫于嫣。”她的声音很冷硬古板,就像是排列整齐的数字。

    沈上时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这时,一个男服务生走了过来,将菜单递给了于嫣。她没有看菜单,直接说:“我要一杯黑咖啡。”

    还没等沈上时说话,她便道:“我相信沈先生这个年龄相亲的次数也不少了,我同您一样。所以我们还是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环节,直入主题吧。”

    沈上时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于嫣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像新闻播音员似的,语气没有一点波动地道:“首先,您月收入多少?”

    “五千,有奖金的时候是六千。”

    “您有房吗?有车吗?如果没有,您准备什么时候在北都买车买房呢?按您的工薪水平,您觉得多久可以在在北都五环内,买到至少一百平米的房子呢?还有,您对您未来的事业有什么规划么?说实话,教师这个行业我不太看好,赚的太少了。”

    楚楚心想,您这是来相亲的吗?

    “您别怪我这么直接,婚姻都是要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您说是么?”

    “嗯,现在的女孩大多数都是你这个想法。可是我没车也没房子,存款不到六位数,而且我属于胸无大志那类人,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个老师,真是不好意思了。”

    于嫣笑了笑,道:“那看来我们没有缘分,对了,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热腾腾的黑咖啡刚被服务员端上来,她就起身离开了座位。这女人跟她外表一样雷厉风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于嫣走后,沈上时看向不远处的楚楚,可怜兮兮地对着麦道:“我被甩了……”

    楚楚:“……”

    其实第二个姑娘,倒是个好姑娘。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眉清目秀,看她的打扮,品位也不俗,气质颇有大家闺秀的范儿。而且在沈上时给楚楚的资料上显示,这妹子是个富二代,还是名校毕业的,是个名副其实的白富美。白富美小姐端坐着,垂着眼睑,半天都一声不吭,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从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她就像个精致的艺术品。而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一个‘臃肿’华贵、高傲到目中无人的中年女人,戴她脖子上那条大金链子。

    “沈先生,梁老师应该都把我宝贝女儿的情况告诉您了吧,那我们也不做过多的自我介绍了。”

    沈上时喝了一口白开水,嗯了一声。

    楚楚猜到了,这贵妇是白富美小姐的母亲。只是……带妈来相亲的,楚楚还是第一回看见。

    这时,那白富美小姐探了探身子,在贵妇耳畔说了一句话,随后,她害羞地瞥了一眼沈上时,又化为一尊美丽的艺术品。

    贵妇含笑摸了摸白富美小姐的头,道:“我宝贝女儿跟我说,你给他的感觉很好。”

    “令媛给我的感觉也很好。”

    贵妇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换了个姿势开始自夸道:“那是自然。我家的宝贝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自是不必说,走到哪都是最闪耀的,追她的男人能排一条街。”

    沈上时谦虚道:“那我可能配不上令媛。”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她顿了顿说,“是我们说了算的。不过要娶我女儿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你必须辞掉你现在的工作,无时无刻陪在我女儿的身边,她让你往东走你不能往西去;第二,你得入赘到我家,以后的孩子必须跟我女儿的姓;第三,你入赘到我家以后,不能再与以前的亲戚有来往,我们这么高贵的身份,怎么能和那些低俗的人打交道呢?”

    沈上时沉思了良久后,道:“我觉得吧,男人要有一份正当的职业,如果我辞了我的工作,每天陪在令媛身边,她总有一天会烦的。”

    贵妇不屑地冷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叠支票,又拿出一支镀金的钢笔,说:“说吧,要多少钱。”

    ——沈老师您这是卖身的节奏呀!

    “这和钱无关。”沈上时摆出一副富贵不能淫的架势,傲骨铮铮,丝毫不为金钱所动。

    楚楚从旁冲出来大喊道:“沈上时!你个渣男!你骗了我的钱就想跑是不是!?来这儿勾搭白富美!还想卖身入赘?!枉我辛辛苦苦替你打工还债!”

    三人面面相觑,沈上时呆住。

    那贵妇也惊呆了,她有些迟疑地看着楚楚:“请问,你是……”

    楚楚当下就啜泣起来:“我是他女朋友!您可不知道,他就是个赌鬼,谁家姑娘跟了他可是倒大霉了。”

    那贵妇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上时,语气甚是嫌弃:“想不到你这是这种货色!刚才还跟我们装清高,果然人不可貌相!”

    周围人也传来异样的目光。

    沈上时无从辩解:“我,我……”

    楚楚看他的表情幸灾乐祸,优雅的白富美突然拿起一杯水泼到沈上时脸上,“渣男!”

    母女俩离开。

    楚楚笑嘻嘻的递过去纸巾,坐下来喝他杯子里的咖啡,幸灾乐祸道:“嘿嘿,真开心,你也有今天。不必谢我哈。”

    沈上时叹息道:“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么?”

    “您对我的传道授业之恩,我是一定要报的啊。”

    “你这分明是报仇……”

    楚楚尝了口咖啡,发出满足的声音,“这咖啡不错。”

    这时,她发现沈上时和咖啡厅的女老板四目相对,持续了良久良久,窗外的夕阳落进了两个人的目光里,他们看彼此的眼神都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好久不见啊。”女老板先开的口。

    “嗯,好久不见。”沈上时的目光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但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神。

    等等,这情节好像在哪部狗血电视剧里见过啊!楚楚心道。

    暮色四合,灿烂的晚霞铺满天空,一层淡淡的暖色镀在三个人的面颊上,尘埃在空气中静静游走,飘满咖啡香气的店里播放着慵懒唱腔的西方爵士乐,这一瞬,让人的心中有莫名的宁静。

    那女老板还开玩笑道:“怎么,沈大帅哥也列入到相亲的行列了?”

    沈上时挑眉叹息道:“唉,没办法,没人愿意要我啊!”

    “你还是这样,总没个正形。”她的杏眼中含着笑意,语气却透着凄凉的无奈。女老板的样子很普通,脸庞很小,鼻梁有些塌,衬得她那双杏眼格外的大,乌黑的长发懒散地束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对很可爱的酒窝,给人一种非常奇妙的亲近感。

    三个人,两杯咖啡。楚楚端着眼前的白瓷杯,呼呼地吹着卡布基诺的泡沫。她时不时地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个人。他俩总是寒暄几句,聊几句便不说了,开始默契地彼此缄默着。楚楚不明白,为什么沈上时在面对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眉宇间也没有玩世不恭的轻挑,他在沉默不语的时候,好像也在凝神等待着她说话。虽然他在同她聊天时努力表现出很轻松的样子,像以前一样毒舌两句开开玩笑,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双紧攥的拳头还是将他内心的紧张暴露了出来。

    楚楚知道,他很在乎这个女人。

    于是,楚楚很识相地对沈上时说,她的朋友找她有事,先自己回家了。

    沈上时想叫住她,却没有开口。

    女老板回头看向楚楚离去的背影,又转身对沈上时笑道:“你侄女好可爱。”

    沈上时用汤匙搅拌着咖啡,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道:“是啊,还特别不让人省心呢。”

    楚楚刚一出门她就后悔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回家的路,但她又不能回去打扰沈上时和咖啡厅女老板叙旧,于是楚楚只好顺着这条街逛。

    黑夜像潮水一样渐渐涌了上来,湮没了寸寸天光,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天空。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经过楚楚的视线。天大地大,她竟然谁也不认识。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个她一转头就能无时无刻看到的人,更没有拉着她的手能她免于苦难、免于孤单、免于不安的人,从出生到毁灭,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扮上叛徒的角色,只有她和她的第二人格可以相依为命。如果哪天第二人格也走了,就证明——她痊愈了。

    寒风呼啸,楚楚冷得缩了缩脖子。这时,她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一声,她打开双肩背书包,翻了翻,却没找到一毛钱……她果然忘记带钱包了,为今之计她只得等沈上时叙旧后再管他借点钱去吃饭。于是,她继续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她一边走一边想象沈上时如果真的和那个女老板在一起,他会怎样对她。沈上时是个对待爱情那么认真负责的男人,虽然这听起来好像有点可笑,因为在这处处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的世上,他还出淤泥而不染的抱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吧?那么从此以后,他和自己会不会渐行渐远呢?是不是,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了?

    仔细想想,和沈上时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虽然他们总拌嘴,但是她还是很快乐,仿佛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她也触碰到了真正的沈上时。

    楚楚失落又无奈地笑了笑,但她还是为沈上时感到开心,因为在她心中沈上时是个好男人,上天应该会赐给他一个好女人,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爱他。

    可她还是有一点点的不舍和遗憾,虽然她并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就像她高二开学那天看见沈上时站在讲台上对他笑的那一刻,她尽管知道自己未来的两年中会在悲惨中度过,但她依旧很开心,只要她一面对沈上时,她的心中就总是有这样强烈的百感交集。

    楚楚看向身旁亮着暖光的商店橱窗,隔着一层玻璃,她将额头贴了上去,仔细观赏着橱窗里立着的巨大黄色皮卡丘玩偶。楚楚对它笑了起来,像个欢乐多的弱智儿童。

    她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一笔一笔地画了个大汉堡。

    “你以为你画个汉堡就不饿了吗?”

    楚楚猛地转过身,她半仰起头,惊讶地看向眼前的那个人。橱窗的暖光洒落在了他微笑的脸颊上,看起来是那么温暖。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突然想起来你会迷路,就赶紧跑了出来,知道你走不远,就顺着这条街找你。”说着,他摸了摸扣在楚楚头上的豪猪大帽子。

    原本郁闷又失落的楚楚在看到沈上时的那一瞬,心里忽然就被他点亮了一束光。每次都是这样,沈上时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和地点出现,说了一句恰到好处的话,瞬间让她温暖起来。现在的楚楚,就像站在橱窗里被灯光烤得暖烘烘的皮卡丘。

    “那……你不和她叙旧了吗?”

    “本来是想和她一起吃晚餐的,可是怕你迷路啊。没准我俩就因为你好不成了,怎么办,你得赔我个媳妇啊。”

    “我说过嘛,等你死了以后我烧个穿比基尼的充气娃娃给你送过去!”

    “不行,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

    “为啥?”

    沈上时含着笑容拉起了她的手,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道:“回家吃还是找个饭馆吃?”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呢!”

    “去吃汉堡吧怎么样?”

    “那就去吃汉堡王好了!”一提到吃的,楚楚的双眼立马冒着金灿灿的光,将方才的话题抛到九霄云外了。

    后来楚楚才得知,这女老板就是沈上时一直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的那个初恋。她的姓氏很特别,姓凌,名为子衿。她曾是沈上时的大学同学,也是他唯一交往过的恋人。后来沈上时父母过世之后,他要去服役,成为了特种兵,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他并没有兑现服役三年就回来的诺言。凌子衿等不下去了,便向沈上时提出分手,又在两年后结婚,和丈夫一起开了这间咖啡厅,现在她的女儿已经要上小学了。这故事还真是“再见时你已牵着别人的手,身边还跟着个小朋友”。“小朋友”这三个字,煞是伤感啊。

    沈上时对楚楚说这些的时候,依旧是用轻挑而满不在乎的语气。

    “为什么你总是无所谓的样子,明明心里很难过吧?”楚楚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底里,沈上时愣了半晌,然后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透了沈上时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