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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5 最是人间留不住
    “国不可一日无君,国更不可一日有二君。”赵衡说,“国有二君,臣子便有二心,统治就不可能长治久安。”

    赵衡原以为有赵衠冠礼上赵光的出席见证,臣子必将对他忠心,兄弟也会藏起不该有的心思。然而事实证明只要赵光活着一日,臣子就不可能不多想宫中的另一位皇帝,兄弟也不可能不设想太上皇给予他们更多不该觊觎的东西。

    赵衡意识到这些问题只有赵光的死才能解决。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下定了决心。

    毒药下在赵光的药膳汤中,喝了小半碗赵光开始吐血,皇贵妃侍奉在左右察觉到不对,赶忙让人去请太医,但赵光却很快明白了发生什么,不仅制止了皇贵妃,还一口气喝干了碗中剩下的汤。赵光不顾礼仪,拉起皇贵妃的手腕,说当儿子的没勇气,只能让儿媳感受父亲的性命是怎么消逝在儿子的手里了。

    给赵光下药的那一天,赵衡什么都没有做,而是拿出了一本牡丹图谱,一页页翻着。赵光本也是那画扇逗鸟的富贵公子,一生最爱牡丹,小时候会把赵衡抱在怀里,告诉他哪朵是姚黄、哪朵是魏紫、哪朵是景玉、哪朵是彩绘。

    赵衡翻着牡丹图谱,觉得牡丹的种类真多啊:红色的有娇红、晨红、璎珞宝珠、珊瑚台、肉芙蓉……黄色的有姚黄、御衣黄、黄花魁、玉玺映月、金玉交章……粉色的有赵粉、盛丹炉、粉中冠、银鳞碧珠、雪映桃花……白色的有白板玉、凤丹白、白鹤卧雪、玉楼点翠、金星雪浪……紫色的有似荷莲、朱砂垒、菱花湛露、冠世墨玉、乌金耀辉……还有那复色系的二乔、丛中笑、三变赛玉、玛瑙荷花、娇容三变……可是最可怕的,是赵衡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一种花的名字。

    皇贵妃后来告诉赵衡,赵光离世前一直看着窗外的牡丹,一朵一朵叫着它们的名字——赵光说了红色的肉芙蓉,念了黄色的玉玺映月,叹了粉色的盛丹炉,赞了白色的金星雪浪,最后指了指紫色的乌金耀辉。皇贵妃说赵光还是原谅了赵衡,让赵衡别给自己太大担子。

    赵衡叹了口气,没说自己,倒是感叹了句发妻:“皇贵妃的家人不少跟着俞国一起走了,剩下的也死在俞末的战乱。父皇又死在她怀里。她让我卸下担子,自己却背了起来。没过两年,皇贵妃也走了。”

    “都是命。”程璐不知如何安慰赵衡,只能这样说着。

    “当年你在海晏楼一跃而下前曾问我这些事情是不是我做的,我不敢回答你,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做了就会一直愧疚下去,我不希望你心里装着我的担子。”赵衡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被这些东西折磨了一辈子。有些事就算我做得,别人也听不得。三十多年了,终于能有人陪我说一说了。”

    “等你去孟婆婆那里喝一碗汤,就可以放下了。”

    赵衡没应程璐的话,而是说:“你问我为什么连守正也会反叛,我不知道。但我做的种种,不论是哪一件被他得知,都是要恨我的。”

    赵衠及冠后虽然也得了封号封地,但赵衡出于兄弟感情,并没有让赵衠离开盛京。赵衠倒是情面上上过折子,说是按祖宗礼法,他应当去往封地生活,希望赵衡应允。

    赵衡私下见赵衠,问他是真想去还是碍于礼法不得不上的折子。赵衠说是后者,他说他还是想留在盛京;地方太苦,他被父兄宠爱,过惯好日子了。赵衡闻言大笑,说只要赵衠高兴,想在盛京住一辈子也不是不行。赵衠倒是不客气,得寸进尺地问回头他去封地玩两天再回来行不行。赵衡没说不行,只是挥了挥手,让赵衠赶紧滚。

    赵光病重时,赵衠正带着王妃在封地游玩。赵衡掐着日子给赵衠去了书信,说赵光突然重病,太医说不出病因,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赵衠收到书信便往盛京赶,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赵光前脚驾崩,赵衠后脚进了宫城。

    赵衡用的是上好的毒药,每日少量的掺杂在赵光的药膳,最后算着日子下了大剂量的一剂,送赵光龙驭宾天。那毒药饮下后没有太多的痛苦,死后的面容亦如生时般生动。只是赵光之前毕竟缠绵病榻,气色再怎样也不至于好。

    赵衠进入赵光的寝殿时,赵光已经撒手人寰了。赵衡正坐在赵光的床边看着赵光,眼睛里是复杂的读不懂的情绪。但赵衠并没有看向赵衡,他直接扑向赵光,眼泪不自觉地迸发,直至赵衡沉默的泪水也掉落下来。

    赵衡觉得赵衠当时该是没有怀疑赵光的死因的——莫说那上好的毒药根本教人瞧不出来,赵衠彼时也太过感伤,根本没心思去细细观察。

    赵光驾崩以后,赵衎与赵衔曾上书希望回到盛京为赵光扶柩、送赵光最后一程,但赵衡没有同意,令他们在封地为赵光守孝。

    赵衠陪着赵衡安葬赵光,之后又上书说自己要去为赵光守陵。赵衡原不打算同意,怕赵衠在那里吃不好用不好、不适应;但赵衠说父皇一向宠爱他,他没能回来见父皇最后一面已是不孝,守陵多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赵衡没有再劝,只说赵衠什么时候想离开都可以。

    赵光驾崩不久,姜国大军压境,随时有进犯齐国的可能。常晟领兵出征,出发前问方璞,等他得胜归来,方璞可愿随他解甲归田,不再过问朝堂事,只求一生执子之手、游历天下。方璞不愿意,乃至于跑去找赵衡,要赵衡答应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应允她与常晟的婚事——方璞此生可以嫁天下人,唯独不会嫁常晟。

    于是赵衡问方璞是否做皇后,他向方璞表白了多年的心意,也承诺自己会给方璞最大程度的自由。于彼时的方璞而言,她逃不出层层的宫墙、做不了自由的鸟,所以她答应了赵衡的请求。只是方璞原以为国丧在前,赵衡会晚两年迎娶皇后,却不想她才同意赵衡的请求,赵衡便昭告天下要立她为后。

    赵衡的决议自然会受到朝野上下的阻挠,一是赵光驾崩尚不满一年的时机,二是方璞俞国公主的身份,但这些统统被赵衡压了下来。

    赵衠的折子也适时摆到了赵衡的桌案:没有赵衡想象中为常晟鸣不平的部分,甚至一嘴没有提到他与方璞的婚事,赵衠只是说他希望离开盛京、回到封地生活。赵衡读罢折子没有回复,他想找个时间亲自去与赵衠谈谈。

    还没等赵衠出发,就有人来报说燕王赵衠的车架已经离开盛京、前往燕地去了。赵衡闻言在心里暗叹口气,只当赵衠与他置气,没有追究。赵衡以为赵衠的气散了就会回来了,所以他对于赵衠的离开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也是他很后悔、很遗憾的一件事。

    “赵衠来找过我,你知道吗?”程璐突然问道。

    “什么时候?”

    “立后的诏书颁布不久。”程璐说,“他约我在一个挺僻静的茶馆儿见面,那茶馆儿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不过离宫城不算远,我记得马车没走多久就到了。”

    赵衡当年答应方璞随时想出宫都可以,所以给了方璞令牌,出宫不需要知会他,但方璞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当然,每次出宫都有人向赵衡报告,只是赵衡不会命人跟着方璞,所以方璞去做什么或是去见什么人,赵衡一概不知。

    “他同你说了什么?”赵衡问道。

    “问我要不要走,他说他可以带我离开宫城,甚至离开齐国。”程璐顿了顿说,“他以前答应过我,只要我想离开,他想尽一切办法带我走。”

    赵衡说:“我很惊讶,你没有走。”

    “走不走的,没什么意义。”

    “守正怎么说?”赵衡又问。

    “他说天地不仁。”程璐笑起来,“我那时还说他不知哪里改了性子,竟也开始感叹物是人非。他说世事越发展,越能感到人力的微弱,纵使他身份尊贵,面对世事也只剩下‘无能为力’四个字。”

    “因为他要走了。”

    “是,我后来才明白,他是来与我道别的。”程璐感叹道,“还是永别。”

    赵衠离开盛京的时候,赵衡当他是闹脾气,没去追。后来赵衡才知道,赵衎派人去先帝的陵寝找过赵衠。赵衎托了什么话赵衡不得而知,但是赵衠回封地不久便连同赵衎与赵衔发动了三王之乱,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赵衡甚至想象不到那该是有多严重,才至于赵衠连问他都不问、甚至连试探都没有,便直接判了他“死刑”。

    开乾三年,韩王赵衎、陈王赵衔与燕王赵衠声称当年赵衡逼宫得到皇位,而后更是毒死了太上皇赵光,如此不忠不孝之徒不配为帝,故三人决定联手讨贼,为先帝雪仇。

    三王之乱爆发得太过突然,赵衡缺乏准备,所以在叛乱之初,朝廷面对叛乱军很是狼狈。加上赵衎与赵衡争斗多年,赵衡登基时短,尚不能把赵衎的实力完全剪除,这也让朝廷最初的反叛举步维艰。

    赵衎甚至曾成功让人在赵衡的饭菜中下毒,若非赵衡当日起了兴致,非要与方璞抢点心抢到饱,彼时赵衡连生死都未可知。

    总言之三王之乱爆发之初确实让赵衡措手不及,但赵衡毕竟是赵衡,是那个征战八方广结人心的赵衡、是那个打下俞国半壁江山的赵衡、是那个逼宫弑父的赵衡、是那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赵衡,更是那个三位王爷加起来也斗不过的赵衡。他不过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扭转了局势,又一次在兄弟争斗中占据了上风。

    开乾五年,陈王赵衔在战场上被乱箭射中、不治身亡。

    开乾六年,韩王赵衎被贴身侍卫背叛、一剑穿心。

    叛军已至穷途末路,北境却传来消息,说是将军常若光与姜国私下勾连,意图接助姜国的力量推翻赵衡的统治,为齐国选立新君。赵衡大怒,下令捉拿常晟回京。

    常晟的问题不及解决,好消息倒是率先传了来——燕王赵衠被生擒,三王之乱也就画上了句点。赵衡的旨意说的是押解赵衠进京,可宣旨的将军才读过圣旨,赵衡就饮下一早准备好的毒酒、看着将军微笑,一句话也没留下。

    事情传回盛京的时候,方璞正在赵衡身边研墨,眼泪止不住地落在砚台之中。方璞问赵衡人为什么一定要长大,问他为什么他们不能永远像小时候那样快乐。这种问题无解,更不需要解,所以方璞的问题又问到了常晟,她想知道常晟会不会死,想知道赵衡会不会逼死常晟。

    于是赵衡与方璞爆发了齐国建立后的第一次争吵,赵衡说赵衠是他唯一的兄弟、轮不到方璞来质问,说方璞即将成为他的皇后、不该惦记着别的男人。赵衡一怒之下,将方璞禁足在繁英阁。

    两人的争吵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赵衡便低了头,可惜这边方璞脸上的笑意还没添上几分,常晟的死讯就传进了繁英阁。这一次,方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赵衡的无辜了。

    于是冷战再度爆发。赵衡解了方璞的禁足,但方璞故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赵衡也不急,每日将常晟事件的消息送进繁英阁,方璞恍若未闻。

    当年赵衡虽然下旨立方璞为后,但毕竟是先帝驾崩不久,所以两人只是定下婚约,没有举行封后大典。之后又爆发了三王之乱,封后大典便被一拖再拖。直到此时,三王之乱平定,封后大典才被重新提上议程。

    皇后的礼服送入繁英阁,方璞便没有再脱下来。赵衡将之视为方璞的让步,却不想方璞穿着礼服登上了海晏楼的高台。方璞原打算穿着礼服跳下去,但一个人坐在高台吹了半晌的风,觉得世事无常,事情发展到今日这一步实在不是谁能预料得到或者控制得了的,所以怨不得赵衡,不过是那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罢了。

    方璞让赵衡一个人孤单的时候就来看看万家灯火,让他记得只要齐国的百姓太平安乐,那么他这个君主所承受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方璞也最后看了一眼盛京,看了俞国的百姓、也看了齐国的百姓,然后毫不犹豫地从高台一跃而下,任由鲜血从身体中溅迸出一朵妖艳的花。

    开乾六年,赵衡永远地失去了兄弟、朋友和爱人。自此王座苦寒,他再无一人可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