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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像雨像雾又像风(1)
    “东家,看来是天要亡我们呀。”

    老材在黑暗中幽幽叹息一声,动了动脚,知晓海水已经漫至了顶层的舱内,这船是保不住了。

    被唤作东家的年轻男子不语,双目盯着指尖的一根正在烧燃的火柴,置若罔闻,直到火柴烧尽至指尖,他才勾动唇角,轻轻吹散灰屑,挪动胳膊搭在椅背上,似笑非地道了一句。

    “是吗?”

    “外面都在逃,东家有什么打算?”

    “你也说了是天在左右,我们这些凡人的打算有何干系,外面风大雨大,不如静候。”男子如调侃般笑言,随手将一块怀表自西装内侧拿出来打开,却不看表盘,而是放在面前静听一般。

    “可惜了,这是我从法兰西带回来的,难不成要白白便宜海王爷了。”

    老材摇摇头,随后又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应该叹他的这位东家糊涂,还是应该叹他豁达。

    在海水沾上那位东家的皮鞋时,外面爆发了呼唤声,那种希望与激动特有的呐喊,东家以双指轻轻敲击了桌面,老材立即会意,从旁边取过大伞撑开,掀起帘子让这个男子走出舱室。

    黑暗中,年轻东家的目光越过黑暗直抵对面那抹靠近的亮光,犹如来自另一方天地世界的星星之火,越过时间与空间,徐徐而来,赴一场久违之约

    雨渐渐停了,那船也靠近了,那是一艘放着许多货箱的旧货船,但此时在众人眼中看来,却是这个世间最佳的极乐所在,踏上那里就意味着重生。

    对面的人招呼着在两船之间搭上板桥,聚集在船首求生的众人陆续穿行过去,被安排暂时过夜的船舱。

    然后,一切逐渐归于安静,雨息风雨,除了一艘破旧的大船被抛在身后任其被大海吞噬,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什么,大雾逐渐来袭,人们逐渐安睡。在被遗忘的水域里身后,一艘大船倾斜着缓缓下沉,淹没最高的甲板,缓慢,悄无声息,最终被这幽蓝的海水吞噬。

    夜,依旧黑,如浓墨,如深渊。

    年轻的东家独立在船首,遥对远方的星星灯火,那是这艘货船主人的商船,它一直远远的存在于那领航前行,犹如引路之星。

    两日后。

    二月初九,宁德码头上,一艘黝黑的大船安静地浮于水平线上,无风,无浪,平静如死寂般的一个清晨,仿佛一世定格静止。

    船工掀起船舱的隔帘,再除去面上防水的油布帘,搓着手走到了甲板上,招呼船工将板桥铺好搭上码头,以目光向前眺望。又是一个浓雾的日子,白色的雾气,如一团接天连地的絮绒,将宁德城包容其中,轻柔,细软,曼妙到太真实。

    带着落地平安的欣喜,或以劫后余生的有庆幸,船上的人争先恐后的下船,最终再归于安静。

    最后,有颀长的男子身形出现在浓雾之后,提一只皮箱走出来,一步步,着一身白,穿越白色的雾气,仿若自另一个世界而来,最终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头戴白色帽子,着灰色英式三件套西装,秀挺的眉眼,刀斧镌刻的轮廓,星目明亮如静江波泽,饱满的唇线轮廓,唇角微扬,带着桀骜与自信。

    这真是一个好看的男子,好看到众人一时间竟想不出能更多能完全贴合,而不遗漏他优点的词语。好看到,有人就站在那里发痴地看着他,侧回的身子都忘记了移动步子。

    “是茉莉。”

    那人迎面走来,扬唇微笑,语气带着揶揄玩笑,好看的眉眼微微上扬,如同也沾染上了这雾气,变得曼妙而灵动。

    旁边站着的茉莉红了脸,低下头之后又才意识到他是在说空气中的味道,并非叫自己的名字。

    “杭州城郊西田山上采来的,是上等新料,制香精是最好的,用来做香囊可惜了些。”男子驻足,轻声叹息。

    “那您就可惜一回吧。”一个声音自人群与浓雾之后缓缓响起,徐徐而来,伴雾随风至耳。

    这是杜寒绡与楼邵华的第一次见面,漫布浓雾的小码头上,清晨的静谧与安然,两人越过重重人墙,第一次听见对方。

    楼邵华微微侧耳,倾听。这是一个许多眼盲者都惯有,但他却多年都没有做过的动作了,因为他灵敏的听觉与嗅觉,让他已经变成了比正常人更灵敏的存在,不动声色就能察晓一切。但而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如坠落如一个普通盲者般,将耳朵侧向声源处,追根溯源。

    脚步在靠近,楼邵华能感觉到周围众人在退后,散让出一条通道,最终那个人与他相隔数步止住,相对而立。

    无香,无味,无浮,甚至……他感受不到她的任何特质。

    在这人的对比之下,四周一切显得嘈杂与纷乱无比,进口香水,胭脂香粉,体味,香料味,甚至……清晨空气的味道,都那么的清晰拥挤,如同一场四面八方而来的暴风将他包围。

    但是,那个人,却如同这暴风中央的一株树,巍然不动,枝静叶息。

    第一次,楼邵华感觉自己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嗅觉,对她,他一无所知。

    “在下楼邵华,初次见面。”

    楼邵华拱手于薄雾空气中央,但却没能等到对方的任何反应,并在楼邵华再开口说些什么之前,那人翩然转身,无声离去。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楼邵华都觉得这是他与杜寒绡第一次的见面。那种近乎命运的启章,但每每想起,却又总抓不住任何的重点,那些关于味道的,关于气息的居然都只是空白,唯有那漫天的浓雾与空气中的薄凉,如同重重叠叠的绸缦,将一切掩映,包裹,纠缠困顿,重重行行,行行重重。

    “那是我们家三小姐,可是南境最有名的香主……”

    旁边有人引以为傲的介绍着,楼邵华听在耳中早已了然于心,这位便是安排在海上救了他们众人的货船主人,那艘船远处遥应的明灯引路者。

    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楼邵华听到过很多次人提及这位三小姐,在傍晚的时候众人重新登船继续前往海城的行程。在老材给了一定钱财后,楼邵华被安排在了商船上的一间客房内,但那位三小姐却始终未曾再露过面。

    “您的那位老仆人不曾上船来。”茉莉给楼邵华送晚餐时询问。

    “嗯,他先走一步报平安。”

    “那你若是在船上有需要,报我的名字他们都会帮你的,我叫茉莉。”

    “多谢茉莉小姐。”楼邵华微微颔首,即有礼,却不卑微。

    茉莉当即捂唇笑了,手指挑过自己胸前的辫子,道:“我才不是什么小姐呢,就是个伺候小姐的丫头。”

    楼邵华笑而不语,不予以置评。许是因为知晓他双目不视,所以茉莉大胆是再多看了一眼这个英俊到过份的美男子,然后才边绕着发辫边出了舱。

    “来日方长,都不是定数的。”舱内楼邵华兀一句,无人听见。

    许是这趟出门时没有看黄历挑日子的原因,楼邵华在经历了险些沉船之后,没料到会在海上遇到海盗。

    几艘破旧的渔船自夜雾中悄然出现,然后早有预谋地四方夹击,将商船团团围住,在那些海盗的叫嚣声中,楼邵华走上甲板,终于再一次遇到了三小姐。

    她立于船首,安静笔直一如之前的模样,她的出现,让原本慌乱的船工们安静下来,有人向他询问办法,是否让相隔百米之外的货船现在上前相助的。

    三小姐没有说话,只作了一个简单的手示,之后那人应了一声得令,吩咐下了一个口令。

    “放花。”

    在那些海盗的船勾落到商船的桅杆上时,楼邵华听到夹板上放出了一支烟火令,之后就是那百米之外的货船全力远去的声音,货船弃主自保,渐行渐远。

    “真是愚蠢,我们要钱,又不要你那些劳什子货,胆小如鼠哈哈哈。”登上甲板的海盗发出群嘲。

    这一场关于商船的争夺之战开始的很快,结束的也很快,海盗们将所有人集到甲板上,青年男子都关于舱内,女子与孩子不具备威胁,所以留在一个甲板上,在发现楼邵华是个盲者后,似乎是为了捉弄他,也将他留在了女子与孩子之间。

    “倒是有个不错的皮相,只可惜是个瞎的。”

    海盗们在船上搜罗钱财装箱堆积起来,四周充斥着洋洋得意的笑声,有人开了酒,还有人抽着烟。

    “我们会死吗,叔叔。”有个孩子在旁边小声的询问。

    楼邵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在这一圈人里能被称作叔叔的只有自己,便想要回答,却被一个声音先回答。

    “不会。”这是数天之后,楼邵华再一次听到了三小姐的声音,冷清而沉稳。

    “小七,小姐说不会就不会,别害怕,过来姐姐抱。”茉莉在旁边安慰接言。

    但是,小七却拒绝了茉莉的邀请,转而伸手攀上了旁边楼邵华的胳膊,道:“我现在是大人了,才不要什么姐姐抱,要和叔叔在一起当个男子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