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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别激动 不过是红鸾星动
    “你骗我。”

    “我没有……”

    犹如被尖刀刺入心脏,有难以言明的疼在胸腔扩散,男子无力地解释着,可面前的女子只是轻轻一笑,张开双臂,无声地向后退去,而她身后是万丈深渊。

    男子一慌,急急地伸手想要抓住她……

    “嘭”的一声,是硬物相撞的声音,宋赋月于睡梦中骤然惊醒。

    他茫然地看了一眼深褐色的书桌,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又做这个梦了。

    梦里云雾缭绕,他和他的三姐宋歌秋在一处奇怪的院落中说着话,院落建于悬空的青山上,周遭皆是他不认识的花草鸟兽,时而风起,绯霞嵌入云层中,异常绚烂。

    他无心去赏美景,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宋歌秋。

    她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衣裳站在悬崖边,看向他的神情是绝望到深处的平静。

    而每当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你骗我”三个字时,那令人心慌失措到无法呼吸的感觉好似打破了虚幻的梦境,叫现实中的他真切地疼上一疼。

    “公子,你没事吧?”

    听到动静,正在隔间里整理书籍的书童九棋闻声赶来。

    宋赋月后知后觉地揉了揉被撞到的脑袋,摆摆手:“无事。”

    心里却止不住地纳闷,自从他那位大病初愈却得了失心疯想要得道升天的三姐宋歌秋离家出走以来,他便时常会做些和她有关的梦,而方才这个梦,几乎夜夜,甚至是白日里打个盹都会梦到。

    他看一眼九棋,想让他去问问最近是否有宋歌秋的音信。

    看宋赋月欲言又止的样子,自认为与自家公子有些默契的九棋立即殷勤地问道:“公子可是有何吩咐?”

    “今日可有……三姐的消息?”

    “嗯?”九棋一愣,三姑娘失踪月余,这还是宋赋月第一次主动问起她,“我这就去找朱管事问……”

    宋赋月轻捏眉心,被这梦弄糊涂了,宋歌秋现下在何处,他其实是不关心的。

    他挥了挥手:“罢了,不用去问了,你且去歇着吧。”

    九棋默默地出了书房,带上房门前,看见宋赋月舒出一口气,然后提起笔来,然后……对着笔架发起了呆。

    “九棋,你觉不觉着,小公子他最近有些不对劲?”

    刚走出书房没几步,院里的洒扫女使青绿便一脸神秘莫测地凑了上来。

    九棋抬头看一眼枝头上正在窝里打架的两只鸟,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作为和小公子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他对这个问题可太有发言权了——他家小公子岂止是有些不对劲,是很不对劲好吗?

    近来,夫子授课时他时时分神,吃饭时他没精打采,睡觉时他辗转反侧还……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

    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枝头上的吵闹声停止,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那两只鸟忽地安静了下来,两颗小脑袋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联想到宋赋月方才提及宋歌秋时支支吾吾的样子,九棋忽地豁然开朗,可不是嘛!公子这异常便是从三姑娘离家那一日开始的!

    公子定然是对孤身在外的三姑娘牵肠挂肚才会这般不对劲的!

    虽则公子与三姑娘自小不对付,甚至五次三番地险些丧命于三姑娘之手,可自家公子天性良善啊不计前嫌啊以德报怨啊!

    亏他贴身跟了公子这么些年,怎么现在才看明白!

    枝头上的那两只鸟和好如初,嘴里叼着一条小虫子你让我我让你,九棋热泪上涌,深深地为自家公子感到感动——我们家公子啊,为个不值当的三姑娘吃不下睡不着,属实是长安城姐凶弟恭之绝佳典范!

    “嘁!”听完九棋一番言论,青绿不以为然,“三小姐才没有这份能耐!”

    “那你倒是说说,谁有这能耐?”

    青绿神秘一笑:“定然是心上人啊!”

    “啥?”

    “我说,公子心神不宁,定是红鸾星动了哩!”

    “什么鸾什么动?”九棋差点笑出声,他家公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红鸾星动?离谱!

    青绿早就料到他这大惊小怪的样子,当即不疾不徐道:“可不是我乱说,我两只眼睛瞧得真真切切!”

    那日,也是三姑娘离家出走前日,她外出采买,刚要进胭脂铺,便见着不远处,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自家小公子被一位手捧绢花的少女拦住了去路。

    小公子眉头轻蹙,已然是有些不悦了。

    又来了。

    青绿一个耸肩,这场面她看过没有百回,也有十回了,实在有些腻味——长安城中倾慕宋赋月者众,间或有女子大胆示好,小公子一概拒之。

    她抬腿,一只脚刚迈进胭脂铺,余光里便瞧到少女要将这朵艳俗非常的绢花送给宋赋月。

    青绿摇摇头,为这位姑娘即将夭折的恋慕轻声叹息。

    另一只脚抬起,余光里便瞧到绢花落到了宋赋月手上,宋赋月伸出手正要还给那姑娘……

    等等!小公子伸出去的手停下了?

    青绿一只脚悬在半空中,都忘了要落地,小公子伸出去的手将将停下了!

    拒绝人这回子事,小公子早就熟能生巧,何时这般温吞?

    青绿嗅出不凡,半空中的脚生硬地扭了一个方向,她抻直了脖子瞧过去,小公子仍像个木头一般杵着,眼睛还盯着人家姑娘看。

    啊哟!那眼神,直愣愣的,恨不能长人家姑娘身上去!

    青绿惊得手中的挎篮都要掉了,这还是自家那位知进退守礼节的小公子吗?

    那姑娘说了什么,小公子又回了什么,青绿听不见,只瞅着小公子好似很嫌弃实则很珍重地将绢花塞进了袖口中。

    如此破天荒行径,在自家二姑娘和三姑娘的浸染下,听过不少话本子故事的青绿毫不犹豫地给宋赋月这反常的行为下了结论,小公子定是对这姑娘一见钟情了哩!

    小公子就此有了意中人,可二人街边匆忙一遇,又匆忙别过,小公子不知少女是何方人士,心有所念,故而近日来神思不属。

    瞧着青绿一副认真脸,九棋艰难地憋住笑,人之想象力,实在可比浩浩天际,宽广无边唷!

    “你这是何表情?”青绿不满地晲他一眼,颇有些遗憾,“也不知道那姑娘是怎样的天仙,能叫我们公子见之倾心。唉,那姑娘一直背对着我,本来我偷摸离近了些瞧了瞧的,谁成想她还戴了面纱。倒是从身形和穿着来看,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哩。”

    闻言,九棋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那可不是,他们宋府祖上勋贵,传至如今虽有些没落,但靠着祖上积累的财富和后辈并不算败家的品性,到了无官职的宋清则这一代,仍能在长安城的富庶人家中拥有一席之地,说是大户人家一点也不为过!

    青绿却越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抓紧了笤帚柄直往地上拍:“哎呀哎呀,若是小公子对哪家姑娘动了情,那可是个大事啊!我们这院子不得添个女主人了?也不知道这女主人好不好相与?她会不会自己带扫院子的人来……”

    那地上刚被她扫拢一些树叶灰层,她这么一拍,风一吹,便有叶子和灰热情地往九棋身上招呼,九棋赶忙往后退:“恁胡说个什么劲,那大户人家的姑娘不就是……”

    青绿对自己的洒扫大业深感担忧,要说这世上有什么工钱给得实在的活计,那在宋府做工必排得上名号,要说在宋府做工最轻松的活计是什么,那扫小公子的院子必是其中翘楚,每日只需要扫上一两个时辰,这工钱便妥妥地进了口袋里。

    最最重要的是,小公子俊美无双,长安城有多少姑娘想要见其一面,却比取得花神节上最绚烂美丽的花彩还要难,而她,每天只用扫扫地,便能轻轻松松看到小公子了!

    既能赏脸养眼,又能赚钱养家,天底下,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活了!

    她忧心忡忡,听到九棋这好似知道内情的样子,连忙放下笤帚,伸长了脖子看他:“不就是什么?”

    九棋这么一张口,便不小心吃了几粒灰,心中不免对始作俑者青绿感到气恼,嘴里也难受,他急着去漱口,懒得告知青绿实情,往水井处去了。

    青绿招手,往他走的方向追了两步:“诶诶,话都没说完你怎么就跑了?你怎么半点没学到小公子的礼数?”

    九棋扭头,没好气:“你可别激动,不就是红鸾星动么……”他有心要让青绿心头堵上一堵,想了想,补充道,“这位大户人家的姑娘,是个任性妄为的主,就连老爷夫人也时常拿她没得法,你这惫懒丫头,且等着她来收拾你吧!”

    青绿身子一晃,连老爷夫人都拿她没办法,这未来的小夫人该是何等厉害人物啊……不对,老爷夫人都见过这位姑娘了?

    那……是谁?

    府上二姑娘三姑娘就够令老爷夫人头疼了,还有更令他们……

    她一拍脑袋,现在该操心谁是小夫人的时候吗?!

    她拿起笤帚和撮箕,斗志高昂地扫了一圈院子,她以后万万要更加卖力些干活,让这院子没了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