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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贺寿
    秦衫八十大寿时,夏若去贺寿,方知有作为合法家属也一起前往。

    要说起七年前秦衫刚得知有方知有这么一号人物时,没有像杨子溪预言的那样鸡飞狗跳,但也好生阴阳怪气了几回,可谓多年修身养性一朝破功。

    他看方知有完全是娘家人看一头拱了自己宝贝白菜的猪,虽然这头猪堪称眉清目秀年少有为,但仍然不妨碍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前头几年每次见面总暗戳戳给方知有下小绊子,婚宴上还狠狠灌了方知有三杯白酒。

    方知有当然没被这点小困难难住,一一巧妙化解,甚至为此也跟着秦衫学了两年书法。

    夏若一开始还担心两人这样下去会积累矛盾,后来发现,矛盾没积累,倒积累出了一段相处模式独特的忘年交。

    就这次寿宴,秦衫给夏若打电话通知时间地点时,话里话外都在问“那小子来不来”。

    夏若哭笑不得,当然明示“一定去”。

    寿宴没有大办,秦衫极力阻止了儿孙要订酒楼大宴宾客的想法,只邀请了一些亲近的亲朋在家里吃。

    夏若和方知有到的比较早,只有杨子溪父母和两位亲家老人在,杨子溪去取蛋糕了,还没回来。

    秦衫一见他们就招呼:“小夏小方来了。”然后看清他们手里,又说,“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夏若笑着把东西放在桌上,“都是您喜欢的。”

    秦衫听她调侃,佯作严肃地轻斥了一声:“你这孩子。”

    夏若这几年越来越有向方知有靠拢的趋势,幽默程度和脸皮厚度几乎快要赶超过去,偶尔连方知有都招架不住。

    她见秦衫跃跃欲试打算过来拆礼物,添上一句:“放心,不是零食,都很健康。”

    “……”秦衫顿时就不想拆了。

    谁放心了?

    放哪门子心?

    秦衫不好批评夏若,只有把气撒在方知有身上,横一眼道:“肯定是你小子出的主意。你知不知道人老了最听不得‘健康’这几个字?今天可是我过生,寿星为大。”

    方知有平静地点点头,微微笑说:“所以才给您送保养品,祝您生日快乐,寿比南山。”

    秦衫重重“哼”一声,嫌弃地瞥桌上那三五袋包装洋气但半点不如薯片可乐的金贵玩意儿,一副被气到的样子不再多言。

    夏若不由笑着拉了拉秦衫的手臂,讨好道:“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还有别的礼物送您。”

    “哦?什么东西?”秦衫来兴趣了,只要不是让他保重身体的都行。

    夏若从一个礼袋侧面拿出一幅裱装好的字,上面无疑写的是贺词。

    “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夏若捧着,边说边递给秦衫。

    “这礼物还不错,倒像回事了。”秦衫接过看了又看,脸上纹路喜洋洋地皱起来,不住地夸,“不错,不错,比那堆东西好。”

    夏若和方知有对视一眼,都笑起来,又祝了一遍生日快乐。

    秦衫乐呵呵点头,又拿着欣赏片刻,随后忽然咳了咳,略威严地叫住两人:“小夏跟我来一下……方小子也跟着吧。”

    夏若和方知有不明所以,愣愣地跟秦衫进了卧室。

    秦衫卧室里有一个专门的储物柜,两人见秦衫先把那幅裱好的字放在床上,然后打开柜子,似乎要蹲下身,但年纪大了做这个动作有些吃力,于是方知有主动上前道:“我来吧,您要拿什么?”

    秦衫还是很乐意使唤方知有的,从善如流地直起身,指挥道:“最下面那一格,有个棕色的檀木盒子,拿出来。”

    东西不多,方知有一眼就看见了,拿出来,交给秦衫。

    秦衫手在盒面上的花纹抚了抚,眼神似乎越来越感慨,而后慢慢打开,从里面一张一张拿出纸来。

    夏若看到第一张先是疑惑,渐渐想起什么,惊讶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小夏写的第一个字,这是你模仿我写的,这是头两年你写的最端正的……”秦衫将纸挨个铺在床上,到拈起某张时笑了笑,“这是那年暑假你写的一整篇彩虹。”

    他把那张重新放了一行,继续往后摆。

    全部是这些年夏若陆续送给秦衫、或秦衫以各种理由考察她有没有落下功夫收走的作品。

    满满一床。

    最后,秦衫拿起今天新得的那个,放在最后,说:“这个,是你现在写的。”

    从头到尾,从过去,到今日,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笔划、每一点幅度的走动流转都尽数展现。

    夏若几乎眨眼间就想起秦衫曾经对她说的劝告和安慰。

    “老师……”夏若懵懵懂懂地明白了秦衫的意思,然而却只能说出两个字,仿佛哪怕再多说出半个音节,眼眶里的水就会和颤抖的声音一样再也无法掩饰。

    那些不是字,不单单止是一张字或一滩墨水,那是她这些年度过的生活,是她逐渐扭转的人生。

    是好像已经模糊遗忘的过去。

    是当年从来不敢奢想的今时今日。

    是她。

    是关于“夏若”的痕迹和证明。

    秦衫当作很重要的事,为她见证,为她保存了这一切。

    夏若哽咽地望着秦衫,眼睛又亮又朦胧。

    秦衫被她看得无奈,慈爱地叹声气,摇摇头说“唉,怎么哭了”,转而又厉声催促方知有:“你干站着干什么?喊你来就是来应付这种情况的,你老婆都哭了不知道哄?没点眼力见!”

    方知有好笑地回:“您惹哭的,我不背锅。”

    话虽如此,他还是上前抱住了夏若,顺带怂恿:“想不想把这些拿回家?想的话我我们收起来,一张都不留。”

    夏若被逗笑,边抽噎边用手捶了下方知有。

    秦衫意料外地没有反对,声音有些独属于老年人的混浊,但精神却很好,一字一字语重心长:“小夏,你拿走吧,这些本来就是你写的,我只是代你保管了一段时间。我希望你能拿回去,它们属于你。”

    “老师……秦爷爷,”夏若忍不住变了称呼,想道谢,却发现道谢又有些不合时宜和多余,“我……您真的要给我?”

    秦衫笑着捋了捋花白的短胡子,说:“我今天把它们拿出来,就是要给你的。”

    “小夏,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很满意,”他略停片刻,语气沉静下去,缓缓问,“你对你现在的字呢,还满意吗?”

    夏若怔怔片刻,看见秦衫微眯着弯起的眼底,那里有沧桑的风霜,也有宽和的湖海,又抬头,看见方知有也在看她,和这九年来他一惯看她的眼神一样,切实地包裹住她一身的不安。

    夏若渐渐握紧了方知有温热的手臂,视线似乎从床上每张纸都滑过,又似乎不费力气就将这所有的字览入心底。她笑起来,泪水氤氲也不管,说:“我也很满意。”

    轻轻的,既说给这里另外两个人,更说给自己。

    她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都很喜欢。

    喜欢得不能再喜欢。

    喜欢得每天都还能比前一天多一点喜欢。

    “老师,谢谢。”夏若平复好状态,郑重地鞠了一躬。

    方知有也正色地跟着弯下腰。

    “谢什么。”秦衫不在意地摆手,朗声笑了两下,却好像也隐含着一点低沉黏腻的情绪涌动,“别把我这么个老头的眼泪也给勾出来喽,今天可是我生日,都不许哭。”

    他又谴责夏若改口太快:“前一声不是叫得挺好的,怎么又叫老师,我听人叫了几十年老师了,听腻了,就想听点新鲜的。家里没有女娃,杨子溪那不省心的也总拖着不谈恋爱,抱曾孙还不知道要等久。多个小辈喊我爷爷挺好,今天起不准改了。”

    老人家最后一句几乎是命令式的,边说还边故意板起脸背起手强调他是认真的。

    夏若眼睛又开始发酸,稍微吸了吸鼻子,听话地喊“秦爷爷”。

    秦衫正想点头,头刚扬起一点,方知有却出声道:“您算漏了,是多两个。”

    秦衫一口气差点走岔,不自在地咳了咳:“就你滑头,爱叫就叫,我又没不让你……”

    “明年就是三个了。”

    秦衫半句话戛然而止。

    “不对,”方知有说完又发现说错了,纠正“还是两个”,而后低头征求夏若意见,“不该叫爷爷,该叫曾爷爷?还是曾外公?”

    夏若眼眶一下不酸了,泪水都收回去——被满脸羞意全蒸发了。

    她尴尬地觑了眼秦衫僵硬的脸,小声对方知有抱怨:“你怎么现在就说了……要去医院检查了才确定。”

    “肯定是。”方知有回答很快,完全不做他想。

    “万一不是呢?”

    “那我再努努力。”

    “你这人……”

    两人开始说小话,秦衫被忘在一边,凌乱很久才后知后觉惊叫起来:“小夏,你、你……”

    方知有见秦衫半天“你”不出下文,好心接过话头,明白解释道:“若若怀孕了。”

    夏若戳他:“只是‘可能’。”

    她前段时间总觉得困,乏力,昨天吃鱼闻到味道又想吐,跟方知有提了一句,两人算了算她月经时间,然后二话不说去小区楼下药店买了三种验孕棒。

    结果全部两条杠。

    今天秦衫过寿,不能缺席,所以他们本来打算明天去医院检查过后,确定了再公布。

    秦衫可不管是不是“可能”了,既然有可能那就是百分百可能嘛,当然要重视起来。他连连摇头,略显着急地往外走,“哎哟这么大的事你们不早说!结婚这么些年终于舍得要孩子了?我去看看他们今天中午做的什么菜,不知道有没有孕妇不能吃的……方小子你愣着干啥,赶紧把你媳妇儿扶到外面坐下!别管床上那些,那些晚点收,跑不了!”

    八十老人风风火火念叨着就出去了,夏若和方知有看一眼对方,隐约听到中气十足的声音骂了一句“杨子溪混账玩意儿”。

    两人面对面静了静,然后方知有说:“杨师兄之前说今天要带女朋友来?”

    夏若:“嗯。”

    方知有:“我们要不要提前给他们剧透一下?”

    “这……”夏若犹豫两秒,说,“不了?”

    方知有勾勾唇,不反对:“嗯,不了。”

    提前说就没惊喜了。

    今天生日,该让秦爷爷多惊喜惊喜。

    “你想过是男孩还是女孩吗?”刚才夏若对秦衫说还不确定,但她自己其实是有感觉的,而且也希望是真的有了。他们结婚五年,去年方知有博士毕业,两人都空出更多时间精力,才终于放弃了避孕。

    方知有:“都可以。只要不跟我抢你就行了。”

    夏若失笑地瞥他,手不由放到小腹上。

    方知有从背后将人抱住,也把手覆上去,亲昵的姿势,也像在和新的小生命打招呼。

    他说:“还有,我希望他能健康,快乐。”

    夏若将后背靠进方知有怀里,温柔道:“一定会的。”

    方知有微微收紧手臂,轻轻应了一声。

    “其实……不那么健康也没关系。”良久,他又呢喃。

    夏若仍然笑着,侧过头吻了吻他唇畔,说:“嗯,我知道。”

    几缕软风从窗外拂来,床上薄纸细微地浮起一角,又相继无声地落下。

    春意正浓,阳光正好。

    恰如年岁竟短,此情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