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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阿卿
    “许老师,咱们就快到了。等下了这座山,再走上六七里地,便是白水楼。”村长驻步片刻,汗水已湿透了脊背,在麻衫后印出乌泱泱的一片痕迹。

    今天刚巧撞上毒日头,许临渊眯起眼向外眺望,目之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的灰青色山脉,未见村落人家。

    一路走来,他并不饿,只是喉咙有些干涩。

    山间里的泉称不上清冽,只是勉强让人渴不着。

    村长口中的白水楼并非是一架木楼,而是一整座村落的名字,里面住的都是勒墨白族人。

    据村长说,白水楼里的人几乎都不会汉语,他虽然会一点,但平时村里忙上忙下,自己也教不来。

    为村里孩子找汉语老师的事情,是村长徒步翻过几个山头,连续三年去县城里找书记,才为白水楼求来的。

    而名额下来后,他又整整等了两年,才有许临渊这么一号人物报名。

    当时村长知道后,先是喜上眉梢,看见资料时,却又忧心忡忡。

    毕竟许临渊是从北州这样的大城市来的,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村长怕他吃不了苦。

    不过眼下,看这年轻大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跟着自己走了一路,竟连句累都没喊过,他也就放宽了心。

    大路之后,是曲径通幽。许临渊跟着村长穿过一条灰绿色的小道,终于看见了白水楼的木头拱门。

    远处是宽广的田野,往上有层层叠叠的山坡,果绿色的植被垄起,亦有背着扁担和竹篓的男女老少在交谈。

    乍一看人来人往,细看,也没多少人。

    村长并拢双手,忽然扯起嗓子喊:“阿卿!你盼了好几日的许老师来了!”

    许临渊抬头,看见一抹白。

    并不是他常见的粉白,是原生的瓷白色,在太阳下像是要透了光。

    那个被唤作阿卿的姑娘,许临渊在一路上已听村长提了几次。白水楼里,除了村长,会一些汉语的,只有阿卿。

    阿卿的草帽不像其他人都戴在头上,而是松松地垂在后头,脖颈上一根纤细丝带,像是随时要落下去似的。

    旁人穿着灰白的土布衫子,唯她穿的青色麻衫,干净清丽。

    风乍起,鬓角微翘,粉唇莹润。

    她不像是本土人,与身旁同龄人长相十分格格不入。

    芸回地处低纬度地区,紫外线强度非常高,姑娘们大都有着健康的小麦色皮肤,黑发黑眸。

    她却皮肤白皙如苍山白雪,眼眸也如霜如水,在顶空刺目的光下,泛着剔透的琥珀色。

    那是纯天然的琥珀瞳,而非许临渊在都市中所见美人,眼中佩戴的棕色美瞳。

    那双眼睛澄澈,空灵,远观便生出一副不可亵渎之感。

    不等许临渊反应,她已经轻盈地小跑了过来,停在他两三米远处,看看他又看看村长,再不向前。

    “阿卿,再过来些。”

    直到村长开口,阿卿才又向前几步,站到了许临渊面前。

    “做个自我介绍吧。”村长笑了:“不要紧张,人家接下来还盼着你帮忙呢。”

    阿卿点头,不再害羞,目光直直地看向许临渊:“许老师你好,我姓叶,你可以叫我阿卿。”

    她说话非常慢,轻声细语的,但咬字还算准,口音并不重。

    “好的,阿青。”许临渊伸出手:“我叫许临渊,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

    她穿的一身浅浅青碧,又姓叶,许临渊便默认她的名字是阿青。

    阿卿盯着许临渊那只手,半晌才抬起指尖,虚虚地握了握,又迅速收了回去。

    许临渊目前是准大四生,而阿卿两个月前刚过十八,二人差三岁。

    村长笑眯眯地介绍:“你们二人年龄相仿,想必能说的话也不少。阿卿,你汉语说得好,就由你带许老师在白水楼转转吧。”

    阿卿点点头:“好的,村长。”

    许临渊告别村长,跟在阿卿身后,从石子路旁的居住楼,绕到小山坡后的茶树丛。

    一路上,有不少人一步一回头地看他们,许临渊并不在意,倒是阿卿看起来有些窘迫的模样。

    许临渊善于识人,看得出这位姑娘是个慢热的。

    为了让她不要那么紧张,于是许临渊主动开口,问道:“阿青,你的汉语说的很好,是跟村长学的吗?”

    阿卿摇摇头,一边比划:“很久以前,这里来过一位,从北州来考察的,博士叔叔。他待了很久,所以我跟他学了,不少汉语,但忘得差不多了。所以现在光会说,不会写。”

    许临渊没想到自己随口抛的一句话,这姑娘认认真真回了他这么长一段话。虽然结巴,但语句是通顺的,也没有顺序颠倒。

    阿卿答完,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许临……许老师,我想问问,北州大学,离这儿远吗?”

    “很远。”许临渊如实说:“我坐了飞机,汽车,还有驴车。今早遇到村长后,他带着我翻山越岭,才来到这里。”

    阿卿若有所思,眼眸呆呆地看向地平线的位置:“那真的,好远啊。”

    自北州到芸回,由北往南,直线距离就有三千多公里。

    而许临渊实际上走过的,远比这三千多公里要多。

    他并不是没有近些的地方可以选择,可他就是想看一看,在高新电子设备中所见到的那些场景,身临其境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样。

    学校里愿意支教的大学生不少,但选择到芸回的,只有他一个。

    今天他来到这里,发现白水楼比他想象的,还要落后。他自进入白水楼伊始就开了手机,但信号只是有一瞬间显示为E,后来就长久地保持在“无信号”。

    网络就算了,许临渊并没有手机瘾。但光是白水楼没什么人会汉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头疼。

    许临渊跟着阿卿走了许久,终于看见了白水楼的学校。

    学校其实就是一间瓦房,没有食堂和操场,但看得出特意新修过,上面的白漆并不斑驳,还散着质地并不好的油墨味。

    其实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但青天白日依旧明朗,不见暮色。

    阿卿陪着许临渊进了学校,指给他宿舍的路后,便先行离开,不打扰他整理房间。

    宿舍不大,但很干净,行李已经由村长安排的人提前搬来了,就靠在墙角。

    许临渊刚放下随身的双肩包,手机就响了。

    他没看联系人就知道是谁,接起来随手点了外放:“怎么了?”

    “你个没良心的,居然问我怎么了?”电话里头那人似乎是被他气笑了:“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了,怎么才接?”

    许临渊将那床被褥摊开,仔细地整理着,淡淡道:“信号不好。”

    “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叹了口气:“想不明白,你这样的人啊,不在北州好好待着,偏要平白无故去芸回那种小地方,给自己找罪受。老师当时都劝你别去,你还不听。”

    “没什么事儿,就先挂了。”许临渊对那句话不置可否,温声道:“我等会就睡,明天还得早起。”

    刚刚一路上,阿卿已经跟他说了白水楼的作息,一般在晚上八点时,天幕会迅速从白昼转为黑暗,九点以后,路上就几乎看不见人了。

    因为睡得早,白水楼的人,起得也自然更早。

    “行,我也写论文了。那儿穷乡僻壤,条件不行,你自己注意安——”

    那个“全”字还没被说出来,通话就自动静了音。

    许临渊一看,果然,信号又没了。

    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许临渊没有抱怨,靠着硬枕,不一会便睡着了。

    次日一早,阿卿端着早饭,在许临渊门口徘徊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抬手想敲门,许临渊却刚好把门拉开。

    阿卿宛如一只被惊吓的小兽,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半晌憋出一句:“许老师,这是,早饭……”

    许临渊端详着她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有些想笑:“阿青,我有那么可怕吗?”

    阿卿忙摇头:“没有!”

    “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要多想,”许临渊接过那碗像粥又不是粥的米糊,朝她友好地笑了笑,“孩子们几点来学校?”

    阿卿站直了一些,比了个数字:“六点,还有半个小时。”

    “去教室等我吧,我马上来。”

    “好的!”阿卿溜得很快,转身就跑,但跑出几步后又转了回来:“你吃完了,就放着,我来收……”

    许临渊失笑:“好。”

    白水楼的学校只有一个教室,里面坐着的学生,都在十岁左右。

    村长说的情况基本属实,这些孩子们都不会说普通话。

    许临渊从最基础的拼音开始教,几乎每一句话,都需要阿卿来负责翻译。

    进度很慢,但好在能向前推进。

    许临渊上课的时间并不固定,因为白水楼的孩子总有各式各样的活要干。

    这天孩子们下了学,许临渊照旧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他刚背上包,看见阿卿还坐在他旁边那个位置,低头对着那些描红字,一笔一划地学着写。

    她的面孔总是淡淡的,几天来都是这样,对什么事情都很认真,学的比那些孩子安静得多。

    “不走吗?”许临渊问。

    阿卿如梦初醒:“啊,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许临渊走过去,发现她是在照着描下一课的生字。

    “我讲的,还算明白吗?”

    阿卿肯定地点头:“我都听懂了!”

    接着,她声音低下来:“而且……还想多听你上几节课,每天上的太少了……”

    许临渊沉默了片刻,他凝视着她手底下那些黑色的字迹,道:“阿青。你有没有,特别想学写的字?”

    他看着阿卿的眼睛,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悯。

    阿卿并不知道许临渊的沉默是为了什么,她想了想,道:“我想写,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许临渊失笑:“你不想先学写自己的名字吗?”

    阿卿摇摇头,一字一顿地看着他的眼睛,指指自己,解释道:“我的名字……不重要。”

    她指尖向外,又指了指许临渊的心口:“你的名字,重要。”

    她说的一本正经,眼里都是尊敬。

    “好。”许临渊无可奈何,提笔写下自己的姓氏部首:“许,是言字旁。”

    “言的意思,是说话吗?”

    许临渊点头:“对。”

    阿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怪不得,你那么会说话。”

    许临渊又乐了:“倒也不是因为姓氏。”

    阿卿脸红:“好像,也是啊。”

    在纸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许临渊三个字后,阿卿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一般。

    “还想写什么吗?”

    “时间,年份。”阿卿说:“我想自己写。你今天,刚在黑板上教过,我能默出来。”

    于是,她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大写的“二零一零”,还在下边写了个阿拉伯数字的版本。

    “其实,我会写自己的名字,”阿卿笑眼盈盈地望着他,“许老师,你想看一看吗?”

    许临渊忽然愣了愣。

    她是第一次,这样对他笑。

    以至于许临渊到现在才发现,她的眼角笑起来时,会上扬得极为明显。

    她笑时,并不是如平时那般素素的,温柔的,反倒像只山间的白狐,俏而可人。

    瓜子般的小脸,却生的一双狐狸般的长眼。

    但她问的很认真,眼底除去敬意,并无其他意思。

    这样的神情,在北州看不到。

    许临渊垂下眼:“你写,我看看。”

    他叫了她数日的“阿青”,亦知道她姓叶,竟不知她大名。

    只见阿卿拿着铅笔,在那粗糙素白的纸页上,细细描摹出一个叶字。

    那字方方正正,并不算多么好看,却笔画端正,可见用心。

    第二个字,阿卿似乎写了很久,许临渊看不见,便在一旁等着。

    一直到阿卿收了笔锋,将那本子往许临渊那边推了推,他才看清那三个字。

    叶,卿,茶。

    许临渊有些惊诧,他这时才明白过来,旁人叫的从来不是他口中的“阿青”,而是“阿卿”。

    卿本佳人,出泥不染。

    是时,余霞成绮后,河倾月落时。

    不远处低矮的茶叶丛,每一处叶尖都折着一帛刺目的光。

    “对了,许老师。”阿卿抱着书,指向远处的山坡:“茶叶冒尖不久,我们缺人手。明早,你和孩子们一块儿来茶地,好吗?”

    “我也可以采?”许临渊指了指自己。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如实相告:“其实,就算采坏了也无事。因为夏茶最次,我们不怎么往外边卖。”

    “再说,我也会教你的。”阿卿小声说:“你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采坏了。”

    “什么?”许临渊听得有些模糊。

    阿卿看向他,稍微提了些声音,但依旧不响:“我说,许临渊,我会教你的。”

    许临渊短暂地顿了顿,莞尔:“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