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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转岗

如何形容自己二十六年来的小半人生?

郑凡弥想了想,大抵是同父母赐予自己的名字一样,凡事皆圆满。

高考顺利考上传媒学院,毕业后无惊无险考进平海县广播电视台,因端正的外形和丰富的校园主持经验从前线记者做到节目主持人,在小县城里算是小有名气的公众人物。

也许是这些年来过得太顺遂,郑凡弥开始觉得迷茫了。

她提前休了年假,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后打了报告同部门领导申请调岗转幕后做节目制片。

相熟的同僚们都觉得郑凡弥疯了,如果不是想不开,哪有人会放着光鲜的坦途不走,偏要去做那个前路未知的探路人的。

郑凡弥只笑他们不懂。这两年她太幸运,每每站在演播厅的大灯下都叫她脚步虚浮,轻飘飘如踩在云端上。她怕自己有朝一日摔得太狠,再也无法起身,也终于觉醒,认知到现在的这个职位并不是自己的初心。

她自知是台里资历较浅的新人,能在短时间里突破重围做上节目主持,暗中少不了家里长辈的牵线。她也承认,舞台上一身正装的自己是很耀眼夺目。

这些年她同很多很多知名企业家做过访谈,也结识了不少领导大腕,好像确实是在顺利地按照预期的计划一路前行。

可是这样子工作,真的开心吗?

复工前一晚,郑凡弥看完了自己大学时期最喜欢的纪录片,直到片尾落幕,才发觉自己脸颊布满了泪水。

于是有了她的转岗申请书。

上级领导对她很是照顾,谁不喜欢刚进门就灵气十足的小姑娘。领导班子商议一圈,决定调她去做综艺节目,那边年轻人多,也适合她。

可郑凡弥嘴一张,拒绝得义正言辞,“领导,我想去人文纪实组。”

一句话惊得众人目瞪口呆,只有纪实栏目组的主任老刘笑得出来,抱着保温杯欣慰地站在窗户哼小曲。

人文纪实栏目是台里出了名的人少、钱少、事不少的冷板凳,只有人争着抢着从那里出来,还从没见过有谁不要命地要往里钻的。

领导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动摇不了郑凡弥的决心,实在没法了,只能应下,赶在周末到来前在会上宣布了这项人事调动。在合适人选出现前,暂时让另一个叫苗苗的小姑娘顶上节目主持的空缺位。

周一,郑凡弥花了半天时间跟苗苗对接工作,还一起去食堂吃了顿午饭,下午就抱着文档盒去了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报到了。

人文纪实频道的办公室和先前大家所说一样,窄小,拥挤,阴森。位置偏僻照不到日光,白天开灯办公也觉得色调灰暗,远不如演播厅里的明白灿亮。

整个组的配置就五个人,大家都身兼数职,连主任老刘都得撸起袖子一起干活。之前的制片请了产假,可谓是雪上加霜,郑凡弥的到来恰巧解决了这份燃眉之急。

“小郑啊,欢迎你,咱们组好久没加入新鲜的血液咯。”主任老刘放下保温杯,抽了两张纸巾擦手,颇有仪式感地和郑凡弥的交握,“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从台前转幕后,还非要来我们这坐冷板凳,但既然来了,那就好好干。”

“我会的,刘主任。”

郑凡弥在老刘手底下学了两个月,终于算是对组里的工作概况有了把握。老刘虽然看着和善好说话,实际上在工作中最固执较真,压着她加了好多个深夜班。

不过郑凡弥很感谢他的悉心教导,周五下班后请组里的同事吃饭,几个人分两辆车去了雁平湖边上的云岭小筑。

这家店主打东南亚菜系,是家网红花园餐厅,店内环境在整个平海县找不出第二家比它还有格调的。满墙绿植的小院构造,附加一个蓝得剔透的泳池,很多女孩子喜欢来这边拍照。

是以经常一号难求,郑凡弥足足提前了两周预约才定到了今晚的位置。

他们点了店里的推荐品,咖喱面包鸡、辣味金枪鱼、香叶包虾和火焰雪花牛肉,还有几道老板推荐的创新中式菜品和甜点。

因为要开车,晚上没有人喝酒,只要了壶青梅茶解腻。入口酸,回味甘甜,郑凡弥很喜欢。

夜里下了小雨,沿街的景物都笼着一层薄雾。郑凡弥把没开车的两个同事送到家,才启程往回走。

她开了车载电台,常听的频道今晚的主题是怀念青春。主持人在念网友的投稿,“上课睡觉被老师留校训话,喜欢的男生打完篮球回教室拿书包,我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他。他笑着叫我的名字,说顺路一起回家。那个傍晚。他身后的晚霞是浓郁的粉紫色。”

可惜毕业后再也遇不到那样漂亮的晚霞了。

郑凡弥忽然就想起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无人知晓,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记得高三的傍晚,她喜欢拉着同桌在操场上一圈一圈走,为偷偷看一眼跑道上训练的那个男孩子。

他们高一做过小半个学期的同桌,但关系并没有因此而热络起来。当时的郑凡弥性格内敛温吞,话很少,只有在广播站念稿子的时候才会说很多话。

后来文理分科,他们也就此分别。

高考后的暑夏天,班级群短暂地热闹过一段时间,她在屏幕后沉默地窥探对话的活跃跳动,瞥见有人说起理科班有个被北京警校录取的男生。

没指名道姓,但郑凡弥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一行字,只觉得眼热。开学前跟家里人去寺庙祈福,郑凡弥偷偷替他跟佛祖要了根上上签。

别无所求,不愿他一路坦途,也不愿他一路顺遂,只求出入都平安,勇敢且坚定。

上大学后,忙碌的学业和社团安排充实了她贫瘠的生活,她很少想起那些往事。没有人规定青春懵懂的喜欢一定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她从始至终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祝福和送别,一点也不觉遗憾。

大学四年,郑凡弥漂亮又成功地主持了很多场校园晚会和活动,也凭借稳妥大方的台风赚了一小笔生活费。她学会了如何化最适合自己的妆容,也完美找到了自己的穿衣风格。

大三,她和同社团的主持搭档谈了场恋爱,最后因为职业生涯规划产生分歧,和平分手。毕业季,他们礼貌道别,一个北上读研,一个回到了南方小县城准备事业单位的考试。

然后就这么到了二十六。

前段时间,郑凡弥过了个不太愉快的生日。家里长辈提了她的年纪和婚事,催她赶紧谈个对象然后结婚。

平平无奇的数字“26”在长辈眼里寓意着一个身心健康的女性的人生分水岭,她始终无法理解这个老套死板的概念,怎么好端端的就开始人生下坡路了。

接踵而至的还有生育问题,在平海县这个闭塞的大环境下,每一个女性都逃不脱组建家庭和生儿育女的“本职”枷锁。

郑凡弥反感这样公式化和责任制的说辞,并不是抗拒婚姻。她觉得婚姻的组建是需要双方在经过长久深入地了解和慎重考虑两大环节之后,才能最终作出的决定。

并不是草率结合,也不是货架上的商品选购。

思维发散太久,张丽丽女士的来电吓得郑凡弥一哆嗦,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家楼下待了好一段时间。

她匆忙下车,在包里找钥匙, “妈,我在楼下,马上上去了。”

之后的三四个月里,郑凡弥跟着老刘和结束产假复工的萍姐一起做了乡村振兴主题的系列纪实片。

他们用镜头讲述了几个位于县城最山区的小村落近十年来的发展历程,通过“一村一品”、“一村一策”的节目架构,去探索、去深入、去了解,然后制作成影像作品展示到大众眼前。

作为该栏目打头阵的“石头城”大兴村,他们村里的名产——石头里的多肉花,在经由电视节目和网络媒体的放送宣传后,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游客,连带着村民收入也跟着上涨不少。

为此,村书记带着两个干部特地来了趟电视台,把村里开得最好的几株多肉送到了节目组办公室。

郑凡弥领到的那盆叫桃蛋,通体粉红,形状圆润,很是讨喜。工作累了就抬头看看它,也算是一种解压方式。

平海县的气温在国庆黄金周结束后仍然居高不下,每天都在往40度的边缘试探。

周二上午开完例会,郑凡弥走出冷气十足的会议室,被扑面而来的热浪闷得喘不过气,拿饭卡扇风,准备去食堂吃饭。

排队时听同事提到前些天刚破解的一起重大刑事案例,不知怎么就聊到县里花了大心血引进来的高新技术人才。

“听说一年给的住房补贴都大几万呢……”

“前段时间不是有咱们的记者去鉴定中心做采访吗,有拍到他吗?”

“应该有吧,我找找。”

郑凡弥是打完菜落座才看到那段采访的。

镜头下,身着整洁工作服的男人有条不紊地讲述案件侦破的经过,朗目星眉,干净短发,年轻但不显青涩。

怎么看怎么像自己那个什么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初恋对象。

郑凡弥微微拧眉,有些惊讶,暗道这未免也太巧了点。

心里挂着事的人吃饭总是少了些胃口,郑凡弥三两口扒完饭,脚步匆促跑回车里拿手机进政务公开网站查看近期的公示。

她整颗心都高高坠着,凝神屏住呼吸,又惊又怕——

汪屹山,平海县公安局刑侦鉴定中心特聘专家。

连毕业院校和出生年月都巧妙地对上号,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