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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皇城乱象
    之芸决定想办法见到懿阳郡主。

    身上的纹身迟早会被王赛玉发现,与其生死由皇后、王掌膳这样的人掌握,不如亲口告诉郡主,纹身的人搞错了,她不是王赛玉。

    不能这样苟且地活着。虽然也是死路一条,死得可能更快些,但王赛玉的身份是她冒领的,横竖都是死,死要死的明白些。

    王赛玉趾高气昂地指挥着众厨,脸上满是得意的笑。想起老妇的话,之芸搞不明白,王赛玉是郡主的人,皇后明明忌惮郡主,为什么还要将王赛玉调派到嘉明殿?难道有意示好郡主?皇宫大内之诡谲复杂,岂是她一个小宫婢能明了的。

    她装出一副讨好的样子,说话甜甜的,对王赛玉的指派言听计从。王赛玉果然满意了,教训之芸道:“尚食官的位置迟早是我的,从了我,顺了我,自然会有好果子吃。若敢违抗我,背着我做对不起我的事,自会要你的小命!”

    之芸唯唯诺诺的答应,大着胆子道:“奴婢自然听从掌膳大人的吩咐。郡主府送点心之事,掌膳大人若是忙得脱不开身,就派奴婢去吧。一来奴婢知道怎么走,二来向郡主讨个赏,回来孝敬掌膳大人。”

    “没人敢提这事的,你还真吃熊胆了。”王赛玉竟然不生气,甚至咯咯笑起来,“说真的我还真不愿意去郡主府,去的次数越多,心里越是不痛快。好吧。念你一片孝心,我就应允你了。后天是驸马爷的四十二岁寿诞,嘉明殿会送些寿饼,皇后那边也会送礼,你就随他们去吧。”

    之芸心中暗喜,她来不及回味王赛玉前面说的话,只知道机会很快就出现了,自己可以去见那位神秘的郡主了。她很想找个人述说自己的遭遇,托人带个口信,因为她后天极有可能不在这个人世了,而远在明州的奶奶、父亲,还有两个哥哥、姐姐妹妹,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在院子里四处寻觅,可惜嘉明殿全是忙碌进出的杂役,王赛玉盯得紧,她再也没机会见到那位老妇了。

    那日嘉明殿依然忙碌,送至郡主府的寿饼已经准备妥当。之芸按王赛玉的吩咐,与两名内监一起出了嘉明殿,又与慈无殿送礼的宫车会合,几辆宫车辘辘出了北宫门,直往万松岭一带而去。

    马车缓缓上了岭,之芸揭开车帘朝外面望去,此时彩霞满天,几片血红云烟浮游东麓上空,隐约见九重宫阙绵延无边,如瑶宫仙境,蔚为壮观。

    谁都不曾想到,也就在这时,一队铠甲金兵已经闯过皇城北门,在坊巷御街肆虐一番之后,向着大内宫城浩浩而来。到了北宫门,队伍兵分几路,除了大部分包围大内宫城,其余的人马上了万松岭,呼啸着包围了郡主府。

    为首的是平西军左副元帅赤盏干达,冷扫一眼高挂在府门的红绸寿灯,挥剑将其挑下。守门的侍卫上前阻拦,怎敌得过汹汹来者,惨叫一声,已是血溅台阶。赤盏干达骑马而入,后面的金兵踩过死尸,蜂拥着冲进了府门。

    金兵突然闯入,府内一片尖叫声,婢女内监纷纷逃窜。赤盏干达在广庭之下勒马,环视金碧辉煌的殿宇楼阁,哈哈而笑,朝旁边同样骑马的人说道:“纥石烈羽晖,请您观赏的时候到了。”

    “公众场合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那人一身银色盔甲,面罩裹脸,只露出一对炯炯双眼,他说话时声音极冷,却很年轻:“叫我亲王,或者叫纥石烈殿下。”

    “是,殿下。”赤盏干达虽是粗狂凶悍,对这位亲王的态度却是极为恭顺。

    说话间,但见迂廊那头匆匆过来一对中年男女,锦衣华服,却难掩惊惶之色。后面紧随十来个家丁,个个面露惶恐。

    赤盏干达见此,用轻蔑的口气道:“原来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周家儿子和媳妇,见了我等如同老鼠见了猫,战战兢兢不堪一击。说什么懿阳郡主,还不是跟她的老祖宗一样,为了苟且偷生,什么都敢献出来。”

    纥石烈羽晖并不说话,目光死死定住迎面而来的懿阳郡主。

    ——

    之芸到达郡主府后,刚将寿饼交与膳房,忽听到府门外隆隆的马蹄声,紧接着府内已是人喧马嘶一片混乱。她感到疑惑,紧走几步想前去探个究竟,一名家奴正奔跑而来,扯着喉咙一路高喊:“金人来了!金人冲进府了!”

    周围俱是仓惶躲避的婢女内监,之芸第一次遇到金兵,也是一阵惊慌,她跑到迂廊一带正想找个地方避一避,正巧看见郡主夫妇带着众家奴匆匆往广庭而来。她心念一动,不声不响躲到花墙下面,透过漏窗察看外面的动静。

    终于,她看到那位懿阳郡主了。

    三十八岁的懿阳郡主衣着华丽,容貌却属平常,丝毫没有老妇所述的“锐气未减,不类巾帼”,面对金人,说话之处柔声细语,满口阿谀逢迎之词,旁边的驸马以及两侧的家丁、奴才更是不堪,全然诚惶诚恐、缩手缩脚的模样。之芸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寻了几遍,根本没有那个面目阴鸷的黑衣人。

    之芸的内心感到失望,同时,一种无法言喻的耻辱的感受弥漫至全身。

    赤盏干达居高临下,高喊:“传我大金皇帝口谕,我朝金库被盗,‘荆平纲’不知下落,传闻已被藏于临安府,我等奉旨前来搜查!”

    懿阳郡主吃惊道:“恕我才识浅薄,这‘荆平纲’多少还有点模糊印象,不就是高宗年间宋金议和,送给完颜皇帝最大的那笔纳贡吗?据说金银财宝足足装了二百辆马车,到了荆平才彻底交付,故称‘荆平纲’。如此巨大的一笔纳贡,怎么会在金国的国库里消失,转而出现在临安呢?藏都藏不住,您说是吗?”

    赤盏干达指着驸马周文韬,狂笑道:“荆平纲与你周家相比,如何?”

    周文韬慌忙回答:“周家历来只是做些小本买卖,安分守己,平日里节俭下来,只够同族老少吃穿,与荆平纲相比,更是九牛一毛……”

    赤盏干达打断周文韬,指着眼前的宫宇,生气道:“那这些宫楼殿阁又是什么?拍赵昚老儿的马屁?过得比我大金皇帝还排场!”接着下令众士兵,“来呀,给我彻底搜查,每间屋子,每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众金兵早已变得迫不及待,应声四处散开。懿阳公主等人阻拦不住,眼睁睁看着这些金人如同饿狼扑食,闯入各个宫殿楼阁。说是搜查,不如说是搜刮抢掠,金兵所到之处,摆设器皿无一遗漏,婢女美娟惨遭蹂躏杀害。

    之芸在府内四处逃避,眼看金兵渐渐逼近,她已经退到了后花园内。翻上假山,攀过树藤,她爬上了高墙。

    纥石烈羽晖搜到后花园,发现假山那边有动静,一个鱼跃跳过花池,正巧看见一名宫婢正吃力地爬上了高墙。他迅速地抽箭,拉紧弓弦,箭头紧紧地对准这个娇小的身影……

    不知怎的,他慢慢放下了弓,待那个小身影在高墙消失,他的眼角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之芸跳下后院高墙,守在府外的金兵发现了她,吆喝着包围过来。之芸无路可逃,只有拼命地往山上跑,荆棘勾破了她的衣裙,布鞋全是泥泞,当她一口气爬上山顶,后面追兵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她知道自己终于成功地逃脱了。

    郡主府方向腾起几缕烟火,烟雾越来越大,袅过整个万松岭,显然金人的虐行还在继续。

    之芸穿过崎岖不平的山道,顺着凤凰山而下,最后疲惫地坐在溪涧旁,将自己稍作整理。

    接下来,回大内皇宫吗?

    她尽情地呼吸着,空气是自由的,山风习习吹得五脏六腑通透,她的内心也通透。既然已经出来了,她不会再回宫,宫里是魔窟,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她要回家去,那里有自己的亲人,她想念他们,她要去见他们。

    她抬眼望了望天,大致判断了方向,继续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