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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时(1)
    中秋之夜后的第十天,租界与海城旧界之间的桥上爆发了一场爆炸案,原因是在一个新码头的建成之后,因为税收问题租界政府与海城政府出现了分歧,随后租界为了争取这个码头的税收权而针对租界开始实行限行,除各国使馆人员以及有特批人员之外,所有普通平民不得再过桥。争执之中,有人引爆了一枚自制的雷管炸药丢向桥的另一头,随后驻守在那里的治安军开枪还击,造成了数十人伤亡。

    这对原本居住在租界,或是有产业在租界的大多数人来说无异于一声雷响,平地而起的隔阂。其实,早从从最开始租界的自行一政的做法开始,海城政府就对租界政府不满,但都由于双方的周旋而不曾动肝火,但是双方就码头的归属权为导火索,之后爆发了一系列的旧问题,租界政府与海城本地政府爆发了关于税务征收以及城建分划方面的系列矛盾重新被拿到桌面上进行翻新谈判。

    随后,双方政府的互不相让,在伤亡事件后,双方政府的关系更是降至了冰点,最终导致以租界桥口处为线,双方政府的治安军相互戒备,切断了道路,相互不许对方通行。

    这件事,对孙家最大的影响就是在租界洋行身任行长的孙马,再一次被海城政府禁足,随后传令他前往督统府接受调查,针对租界洋行的事务进行汇报。

    孙马对此非常不悦,他觉得荒唐至极,针对他的调查才结束不久,怎么会又再旧事重提。但还是前往了督统政府接受调查,却没有进入原本安排给她的调查室,而是直接去了督长办公室,要与之面谈。

    但是当他进入办公室,看到的却不是督长,而是绿姨,她依旧是那种温柔微笑的模样,只是脸上的病容苍白格外明显,病痛的折磨让她已经十分消瘦,旗袍穿在身上都空空的。

    “你怎么在这儿?”孙马皱眉。

    “姑爷,好久没这样唤过你了。”

    “不要唤我姑爷。”孙马立即横眉。

    “为什么不唤呢,小姐嫁你之前我就是这么唤你的,嫁你之后我亦是这样唤你,我一直把你当成姑爷来待。便是后来小姐去了,你纳我入门,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去吧,有事在家说。”孙马有些不耐烦地挥手。

    绿姨并不着急,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自袖下取出一只被火烧过的耳环,捻在指间,轻轻晃动。

    “你哪里来的!”孙马立即变了脸色。

    “能从哪里来的,姑爷不比我清楚吗?”绿姨将那耳环拿着,一步步走到孙马面前,最后悬于他的眼前,看他满面的惊恐表情。

    孙马的表情逐渐以变化,从惊讶到恐慌,最后到平静,像是明白了一切,换上无情冰冷的神情,道:“原来是你,原来都是你……”

    门被敲响,随后被推开,孙传业与孙玉堂站在门外,孙玉堂先出声询问孙马,为什么唤他们来督长这里。孙马先是皱眉,但随后即明白了,是绿姨让人以他的名传的话,没有人会怀疑。

    “人都到齐了,还好我这屋子够大,坐坐坐。”督长戴着眼镜自外屋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招呼,随后让秘书去上茶。

    绿姨站起身来,面向众人,最终目光落到孙传业脸上,道:“大少爷,你瘦了。”

    孙传业诚惶诚恐,目光掠过孙马,在孙马目光微动之后他立即受了惊扑嗵一声跪下去,低下头去,恭敬客气地道:“父亲,我知道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传业声泪俱下地哭诉着,毫无章法,旁边的孙玉堂不由皱眉,这哪里还是当初自己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哥了。

    绿姨看着这一幕也是心疼,目露不忍,弯下腰身去搀扶起孙传业揽在怀中,轻声安抚,教他不要害怕。

    “姑爷,看一看呀,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如何狠得下心,将他逼至这种地步?小姐的在天之灵看到,如何能够安心。”绿姨眼中含泪,侧目抬望向孙马。

    “他多行不义,总想取我而代之,若不是贪心不足,何至如此?”孙马甩袖力争。

    “是,他是有错,可是这错的种子,难道不也是你给他种下的吗?若是你不错误的引导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楼婷的孩子,他如何会生出这么多的不甘心?”绿绿少有地质问起一个人。

    “绿姨,你身子不好,先起来说话吧。”

    孙玉堂过来,搀扶起绿姨到椅子上坐下,看孙传业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心中也是不忍,不管早先这个大哥与自己是多不对板,但此时他还是看着心疼,也将他小心地搀扶到旁边的椅上坐下,并将他紧紧攒着的手放到膝上,低声提醒他不要害怕。

    “绿姨,你的意思是大哥其实不是他自己所说的,父亲和楼家的孩子?”孙玉堂询问。

    “不,他不是!他是北平吴家的二小姐,嫁入孙家后,作为孙家明媒正娶的太太所生的,堂堂正正的孙家大少爷。”

    “咿……那大哥他怎么会以为……,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孙玉堂不解皱眉。

    “什么都会错,但是这件事一定不会错,大少爷出生那天,我就守在床边,小姐血崩差一点就救不回来的样子我还历历在目,她紧紧拽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定要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孩子出来后,我自产婆手里接过来,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孩子的手腕上有一粒红痣。”

    孙玉堂伸手,拿起孙传业还在不停抖动的手腕,拉开袖子,果然看到上面有一枚红痣,半点作不了假。

    孙玉堂也懵了,放下孙传业的手腕,之后被孙传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抱住,将脸躲到后面,似乎是在躲避孙马,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

    孙马不说话,负手立在那迎对众人,督长坐在旁边喝着茶也无意接话,像是个旁听者,但是实际上亦是见证者。

    “绿姨,你邀我做见证,说要陈述旧事,我如你所求。现在就在这里听着,这孙家的人也都在,你可以说了。”

    绿姨抬手,以帕子将眼角的泪轻拭掉,之后开始讲述一件旧事。

    三十年前,北平还是一片太平盛世,孙吴两家门当户对的结亲,吴家的二小姐嫁与孙家的大少爷孙马为妻,之后一切幸福平静。彼时孙家老太爷还在,生意算不得通天富贵,但也小有名声,富贵有余,袓上还能攀上一些皇亲血脉,再加上孙家的一支年轻后生里,有位二少爷孙龙在十八岁那年中了探花,吴家更是长脸,一时可谓是门庭鼎盛。但是,也正因为二少爷的一表人才加之才华过人,人人都知孙家那一脉旁支的少爷里有他这样的人中龙凤,没人在意那一支里还有位大少爷是孙马。

    作为孙家的大少爷,空有一腔志向,却处处受自己父亲与二弟的压制,只能当个闲散少爷,终日除了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直到有一日,孙马在与一众朋友醉酒归来后向其妻告知,他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自己也名声大躁,与自己的二弟一争高下,甚至是自立门户,做出比自己父亲更高的成就。自那以后,他总是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直到有一天他说他要暂时搬离孙家一阵儿,但是又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他在做什么。

    当时的吴家小姐已经怀孕在身,但是她为了成全自己丈夫的出头之心,支持了他,以自己要去休养为由离开孙家,隐瞒孙吴两家的人同孙马一道自府中迁离至郊外的别苑,但实际上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只有吴家小姐一个人孤独的待在那里待产,孙马早在他们的马车离开孙府时就下车独自离开。

    那九个月,孙马音讯全无,吴家小姐怀着身孕一为要向孙吴两家不断掩饰真相,一边焦急地等待孙马归来,直到有一天孙马真的归来了,带着一身的狼狈,和一个包在布里的小小孩儿。

    那孩子一看就是早产下来的,奄奄一息,孙马说,那是他的孩子。吴家小姐在听到这一消息后当场昏晕过去,之后破了羊水,匆匆的临盆生产后,压抑了许久的吴小姐躺在床上放声大哭,但那哭声也渐行渐弱,血崩也让她逐渐变得虚弱。

    吴家小姐心灰意冷,但最后还是撑着生下了孩子,并要求保小再保她。幸运的是,上天没有对她太残忍,孩子很健康的落地,她也活了下来,只是那孩子一落地,即被孙马抱走了,任是吴家小姐怎么哭求阻止,都无济于事。

    孙马抱着孩子离开了两天,没有人知道去了哪,躺在床上的吴家小姐走了一遍遍的鬼门关,伤透了心。最终孙马还是回来了,也带回来了孩子,只是那时候的吴家小姐已经精神失常了,他不肯相信抱回来的孩子是她的亲生孩子,不肯碰,不肯抱,一遍遍追问自己的孩子去哪了。孙马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告诉她,以后就抚养这个孩子。

    直到后来有一日,有一个老妇人来府中找到养病的吴家小姐,告诉她了一件事。原来,就在孙马这几乎消失的近一年里,他假扮穷人被楼家雇为仆人入府,在楼府里,他接近了当时名动北平的第一美人楼婷,以情为诱,让她为自己所用,并与之暗结珠胎,最后还由楼婷拿到了楼氏的制香秘籍,但是就在他最后从楼婷手里拿到那秘籍时,楼家人发现了这一切。

    彼时的楼婷已经是宫中贵人钦定的秀女,与人私通会让她的家族蒙羞,亦会让家族面临大灾。孙马用这件事情对楼家的灭顶之灾的影响来威胁,警告楼家一旦自己出事,孙家就会彻查原因,之后他与楼婷的所有事情都会曝光,他死,楼家也会因为大罪而灭门,是鱼死网破的最坏选择。

    同时,并不知道孙马真实身份的楼婷对他拼死保护,与自己家族决裂对立,要保得孙马全身而退。所以最后,他们做了交易,孙马保了自己平安离开,甚至他还在一定的程度上劝了楼婷让她听从楼家的安排,按原定计划进宫,当作一切未曾发生。楼婷被蒙蔽双眼,相信了孙马,她的族人也欺骗了她,隐瞒了关于孙马真实身份和接近她的目的真相,继续安排她入宫,不破坏原定的计划。

    一心为了自己爱情而拼命的楼婷,甚至还冒着生命危险早产生下一个孩子交给孙马,要他保护孩子离开,之后她听从族人的安排入宫。

    但是,楼婷不知道,那个孩子在被孙马抱走后第二天,就到了楼家人的手里,是孙马亲自交过去的。因为楼家不想留上这样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发的炸弹悬于门楣之上,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这个孩子,以绝后患。

    不过,楼家人最终还是放弃了,没有人狠得下心杀一个已经在呼吸,有了体温的婴儿,他们要孙马立誓,这件事永远不许向外人道出,这个孩子也永远不能认亲归宗,来日如果有一天这个孩子的性命对楼家构成了威胁,孙马也要无条件的将孩子交出来给楼家人处置,同时他孙马欠楼家一个情,今后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楼家人开口,他不得推辞。

    孙马应誓,带着孩子离开,回到了孙家的别苑里,将孩子交给了吴家小姐。

    “等等,等等,不是说两个孩子吗,一个楼婷生的,一个吴家小姐生的,怎么最后变成 一个了?”督长像是听着戏文化入迷,又发现了纰露,举起正拂动茶水的茶碗盖打断。

    “是,是两个孩子,楼婷交给孙马的那个孩子,在他连夜带离后安置在了别苑,然后拿了吴家小姐刚刚生下的孩子去交给了楼家人顶替。但是,当她回到别苑后,发现那个孩子已经被人带走了,不知所踪。

    他重新将我家小姐的孩子还给她,但是受了刺激的小姐却怎么也不肯相信,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了。也正因如此,她从不亲近这个孩子,从不与他说话,不关心,甚至有时候会对他大发脾气,要他去死,要换回自己的孩子。她告诉自己的亲生孩子,他的母亲是别人,是那个叫楼婷的秀女,他是私生子,将那个妇人讲的真相变成那个孩子的故事,一遍遍的讲给他听,在他的心里种下恨自己父亲和对命运不甘的种子。”

    “哦,那个妇人是谁?”督长皱眉,好奇询问。

    “我不知晓,只记得她一身灰袍,遮着脸。”

    “你是怎么知晓的?难道你见过那个妇人?”

    “是,那妇人来时我就在旁边,我就是那个吴家小姐的贴身丫头,从她少艾时起直至她最后离世,一直相伴,我们是主仆,亦是姐妹。她是一个柔弱又善良的人,最后被逼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如此。”督长点点头,之后喝了口茶,又询问道:“那你今日讲出来,是为何事?这些陈年旧事,虽说能当个秘文听听,不过如令前朝已经没了,楼家也就余了一个眼盲的少爷,没什么威胁了。”

    “我说出来,就是要他要认自己做过的孽。”绿姨咬着牙,目光盈盈地望向孙马。

    “你明明做错了一切,但是却要别人承担你的罪孽,我们家小姐从小就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对你忠心不二,尽忠尽爱,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又对她的孩子做了什么?那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如何下得去心将他们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至斯,却还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充当正人君子。

    这么多年,我以为也许你变了,我看到你将商行交由大少爷打理,我看到你对三少爷的疼爱,我以为也许你幡然悔悟了。但是,在我看到你精心算计自己的儿子,只为了打压他,为了利益,为了让他对你臣服跪拜,不惜把他逼上和他的母亲一样的路,我知道你没有变,你也不会变,恶魔还是恶魔,你的心还是那样的自私与诡诈。”

    绿姨再次举起了那只耳环,手指颤抖,道:“当年,小姐在清醒的时候去找你对质,追问你那个妇人说的事是真是假,你说会亲自给她一个说法,之后你送了这一对亲手制作的耳环给她,在她满心欢喜的对镜试戴时,你在她的药碗里下了药。

    我就躲在柱子后面,抱着大少爷看着着这幕,你可知道?我看着你将药端过去给她,我紧紧捂着自己和大少爷的嘴不敢出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们出声,我们会和大小姐一样的命运,你的心比冰还冷,比蛇蝎还毒。

    这对撇脚的耳环,是你唯一对我家小姐真心做过的一件事,但讽刺的是,你也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去死。你怕吴家的人发现,就草草的将小姐的尸身火化,还在所有人面前演了一出深爱小姐的大戏。而更可悲的是, 这么多年,我与大少爷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要配合你对着所有人声称,小姐是病重不治身亡。”

    “那为什么不早说呢,可以公布于众嘛。”督长喝着茶说。

    “不可以,因为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而且在孙家老爷过世后,孙家二少爷孙龙也离奇失踪,孙马开始当家,家大业大,人脉势力也日益强大,这一点督长您应该比我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绿姨看向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