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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将至时(2)
    督长意识到了绿姨所指,不过是金钱通路,可变黑为白的道里,抿了下唇,继续喝茶,不予以回复。

    “所有人肯定都一直在嘲笑大少爷的失算,他不自量力,不识好歹,想要以自己之力去对抗自己的父亲是个笑话,最后落得自己疯疯颠颠不成人样。

    但是,谁又知道,他自幼又面对的是怎样的父母?一个冰冷无情的父亲,没有原由的对他的冷漠,一个疯言疯语对他时好时坏,从不肯相信是自己亲生的母亲。以至于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而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他的父亲,却从未肯定的告诉过他,当他曾经向你提出疑问时,你连一个肯定的答案都不曾给。甚至,在当年楼家人带着楼韶华前来投奔时,要见楼婷的孩子应誓的时候,你将他推出来,告诉楼家人这就是楼婷的孩子。

    你以为楼家人会杀了他,对吗?你以为,楼家人想维护最后楼家的名声与尊严。但是,楼家人只要你应誓抚养楼韶华,并拿了一把当年楼婷留下的钥匙作为信物保管。大少爷再一次死里逃生,并非因为你这个亲生父亲的爱,反而是因为楼家人的不忍心,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你为了掩饰那个失踪孩子的身份,保护自己的利益,你就自己的亲生孩子顶替了她的命运,所有的生死危机,所有的劫难。是你向他灌输了一条错的思想,走上错的路,然后你再站在路的尽头,嘲笑他的愚蠢,左右他的命运,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夫,亦不配为父。”

    孙马立在那里,依旧神色平静,仿佛这样的控诉对于他来讲,并不能撼动半点,对于人性的指责是他所不畏惧的。

    “我一直奇怪,大少爷这个人,贪心有余,却筹谋不足,他是从何知晓密室里的秘密,又如何想知晓我与楼婷的旧事, 知晓那只旧匣子里的东西,一步步的想去推翻我,自己当家做主。原来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给他当军师。

    也难为你这么多年,伏蛰在我身边,强装笑颜,卧薪尝胆。但是,即使今日你说出来这些,又有何用?当年你畏惧的事,如今依旧没有改变,单凭你一面之词,又能奈我何?大少爷三番五次的作为,就是想要推翻我,如今是何光景?”

    “是,大少爷是失败了,但是这一次,不会了。你藏在公馆卧室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帐目我全都取走上交了,你已经没有了护身符。你以为那些被你威胁,要出面保你的人,现在还会再保你吗?不,他们都恨不得你死,越快越好,以绝后患,就如同你对我家小姐一样。真是风水轮流,因果报应,你不会料到有一天你也会面临这样的结果。”

    孙马的脸色变了,由愤怒到苍白,他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到喝茶的督长面上,那曾是他最紧密的利益关系体,因为收过自己的诸多好处,他才能在海城享受着诸多便利。钱与权,像是两个紧紧相联的双生子,他们各取所需,但是自从上次被匿名举报后,他们之间的天秤已经倾斜,不再平稳如故。

    而为了自保,他以多年来的行贿帐目作为要挟,要一众官员低头,强行恢复职权,甚至还升职,并且还狮子大开口的要他们将原本卡在那里不能批准的外航出出货的文书一并批准。

    强扭之下,这瓜虽然落了手,但是个中滋味却并不甜,这不过是片刻风光的欢愉,他曾经的盟友已经不再当自己是盟友,威胁之下他们已经成团,将自己列为了隐患,必除之而后快。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将他宠坏了,将他的心性变得高傲了,以至于他忘记了曾经自己的父辈用来作为家训的一句话,钱不与权斗,富不与富斗。

    孙马笑了,越笑越开,最后扬臂大笑,望向喝着茶的当权者。

    “就真的半点不念往日情份,不念我孙某曾出过多少力,为你们做过多少事吗?”

    “海城自然是记得孙老爷的好的,我作为一城之长,代表百姓人民还是要多多感谢孙老爷对海城经济的贡献的。但是,法不容情呀,孙老爷也是知道的,海城向来以法治城,以理服从。是非黑白,个中曲直,回头交由稽查的人员去判吧。”督长扶动眼镜,说得一脸正气与感慨。

    孙马不服气,但是也由不得他了,督长敲了敲桌角,门外就进来了人,听从他的指示上来要将孙马带走。孙马甩袖,不让那些人碰自己的衣袖,督长也放下了茶盏起身,弹弹衣袖走过去,面上带笑的冲孙马开口。

    “就委屈孙老爷,先押候待审了吧。”

    “原来是你。”孙马冷笑,想要上前一步,立即被旁边的人强行押住了肩膀,要他动弹不得。

    督长笑了,负手经过出门,在与孙马擦肩而过时微侧过头,低声笑道:“唉呀,孙老爷,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是最终管着那些鬼的,也还是阎王爷,不是吗?你能花钱让小鬼给你推磨,但却万万不该有一天想着,拿把刀架到阎王爷的头上,逼他给你批了往生薄。你也不想想,便是批了往生薄,那你一遭轮回后,不也得还回到阎王爷的手里?”

    督长离去,孙马亦被人押走,室内仅余下孙氏两兄弟及绿姨,绿姨颤颤巍巍地走动了两步,忽然一声咳嗽响起,唇角渗出血迹来,孙玉堂赶紧跑上前去搀扶住她,用她手中的帕子替她轻拭。

    “绿姨……”

    绿姨继续咳嗽着,更多的血渗出来,帕子都染红了颜色,她的眼角又溢出了泪,用带血的手指紧紧抓住孙玉堂的腕。

    “三少爷,今日本是不应该叫你来的,但你也应该来,毕竟今日之后你大哥就只有你可以照应了,不论如何,他是你的亲大哥。”

    “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大哥的,我带你你们回家。”

    绿姨昏厥过去,孙传业还坐在椅上目光警惕地四下张望,缩起脖子,双手哆嗦着紧紧攒在一起,唯唯诺诺如一个受了惊吓后的无知孩子。

    孙玉堂大声叫着来人,他需要帮助,想要找到谁可以帮自己,但却没有人回应。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无助,无奈,不知所措。

    督长走到了另一扇暗红色的大门前,他让左右的人离去,吩咐不要被任何人打扰,然后自己推开大门走进去,那诺大的房间内立着书柜与大桌,一个人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外面的阳光正盛,光照进来自那人的周边笼罩,在房间内的地上投出一个人形阴影,以至于只看得清那窗前的人是一个男子的大致轮廓,却看不清容貌与身形,甚至连衣衫颜色都难以辨别。

    “孙家自己已经溃不成军,孙马现在如瓮中之鳖,要他的命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窗前的人没有回答出声,督长就转身打算自身离开,那窗前的人又徐徐开了口。

    “死是对一个人最简单的解脱,他不配。况且,最终要他命的人该是她,不是我们。留着他,让他见证自己种下的恶果,才是结果。”

    督长停顿一下,之后点头,道:“我懂了。”

    督长就走过去,在他后一步的位置停下,刻意不与之并列,透过玻璃朝下看去,街上是由年轻学生级成的游行队伍,他们拉着横幅,高喊口号,要求租界政府滚出海城,要他们将中国的国土还给中国人自己管理。

    “要入冬了,这个冬天,怕是会冷。”督长似有感叹。

    “不历冬,哪有春来早。”

    孙马被传唤开庭受审是在之后不久开始的,洋行的稽查人员与政府的司法人员一起联手,针对匿名发起的指控证据进行查证,在长久的限制出行后,终于迎来了审理。

    那一天,海城的法庭外人山人海,挤满了记者媒体,获得进入内庭的人员需要经过严格审查,核对身份名单才能进入。

    杜寒绡意外的也才到了进入内庭的票据,她拿着票皱眉,不知道这是出自谁的安排,但是最后她还是去了。

    在庭上,审理员公布了一系列收到的匿名证据,直指孙马这些年的受贿帐目,以及在洋行帐目上的投机处理,孙马一一否认,以匿名造假为由,推翻证据,拒不承认。

    最后,法官要求匿名者出庭,否则所有提供的材料将视为无效。

    杜寒绡和所有人一样,等着看看这个敢于挑战孙马的人是谁,最后见到从门后走出来的,居然是孙传业和那个吴会计。

    之后孙传业和孙会计讲述了这么多年来,孙马在孙氏商行偷税的事,以及他以身居洋行副行长的身份便利,而受贿,再将钱转入孙氏商行进行清白出帐,还有他利用出货为由,夹带文物出国,在海外黑市出售。

    厅中一片哗然,这样的父子对持,如同仇敌,那些关于孙传业是楼婷之子的故事,以及当年孙传业曾与女子私奔的绯间也再次被提及。众人唏嘘,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好一个孙家大少爷,壮士断腕。

    孙马被拘留候审,同时被革职,孙公馆被查封。这成为海城自建立新政以来,被审判的最高级别的经济案件,也是涉及金额最大, 同时最富有戏剧性的一起案件。

    之后是长达一个月的等候,期间关于孙家的一切八卦风声不断,很多人都猜测孙马会被判死刑,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一个巨额的金额罚款。在不久的将来,那以奢华闻名的孙公馆,会连同孙家的其他资产一道被拍卖,以抵偿对孙马的赎金。

    孙玉堂教人开车的学堂最终还是交给了其他人,路易丝陪他最后看了一眼他历时近半年精心建立起来的一切,最后脱下帽子,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孙马的变故,孙玉堂迁回了城,租了一处小宅院,在孙马被放出后也接来一同安置,秦情带孕住在最大的一间厢房内,绿姨依照她自己的意愿住进了城郊的一处寺庙里。

    没了佣人,没了富丽热闹的公馆,四周一片空空荡荡,孙玉堂立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或做什么了,只觉得一切天翻地覆,无从下手。

    “为什么最终会这样呢,是哪里出了错,不过一个夏天一个秋天而已,却像是历经了一世重新来过。”孙玉堂喃喃自语。

    楼韶华前去的时候正遇上齐嫣带着人人离开,孙家出事,齐嫣先是派人来给孙玉堂送了一应的物品和一些钱,但自己却始终没有直接出面,想来到底还是对当日在生辰宴上的那一番说辞不能释怀。后来孙马的事情发生,绿姨病逝,她到底还是于心不忍,最终放下芥蒂主动前来寻找孙玉堂,不留他独自孤苦于困顿之中。

    楼韶华客气地向孙马问好,同时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秦姨带来照顾秦情,留了足够的钱给孙玉堂,让他自己再去挑一些中意的家具,也要再雇佣一些后厨下人。

    孙马倚靠在榻上,一边咳嗽着,一边向楼韶华说了些客套话。

    “想不到,最后还是你来接济我孙家人。”

    “义父说哪里话,我这不也唤您一声义父吗,又怎是外人。”楼韶华微笑。

    孙马让孙玉堂和其他人先出去,要与楼韶华有些话私下讲,孙玉堂就应下退出,临走时还提醒楼韶华不要走,要在这边留午饭。

    关上门后,病榻上的孙马忽然伸手抓住了楼韶华的手腕,紧紧攒住,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他,但在楼韶华的微笑安抚下,他又缓缓松开了了。

    “义父自己多保重身体,孙家还等着您。义父放心,我会将孙公馆赎回来,不久您就可以搬回去,商行也会回来,孙家还有大好前景。”楼韶华如从前一样,轻声安抚孙马,有礼有节。

    “多谢你,若不是有你,孙家就此散了,没了。可叹,从前我还总怀疑是你将那些帐目暴露出去,如今才知道是绿姨他们,从前是我多心你了。”

    “义父客气了,都是我的份内之事。”

    “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出去吧。”孙马挥挥手。

    “那义父好生休养。”

    入夜,绿姨坐在寺庙里煮茶,对面的桌前赫然坐着老材,他的脸上带着平静和煦的微笑,唇角微微上扬。

    绿姨将煮好的茶沏满杯子,一杯送到他面前,一杯放到自己面前。

    “我已经尘埃落定,按你说的都做了,希望你来日能信守诺言。”

    “这点你可放心,三少爷会在合适的时候被安排出去,一生衣食无忧,安享余生。”

    在一个傍晚,住在寺庙里的绿姨迎来了一位访客,一身素青的裙衫,外罩着一件防风的斗篷,挽着发髻,配一步小簪,撑着一把画着寒梅的伞纸伞自细雨中走来,绿姨倚坐在廊下看着,似乎感觉时间倒流到了数十年前,也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傍晚,一个人向她走来。

    伞退下,露出一个女子的容颜,她以薄纱遮脸,仅露出一双眼睛,曼妙而灵动,盈盈生晖,一如当年那人的眼睛。

    “母亲说,你是个很面善的人,果然是真的。多谢你,当年你冒死将我送出。”那女子在廊下落座,眼角似有浅笑。

    “是你,你已经长这样大了。”绿姨微微眯眼,有些不敢置信。

    “如今,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请尽管开口。”

    “没有了,想做的,能做的,该做的,赶紧在我的时间结束前已经都做完了。”绿姨微笑摇头。

    “那好,等你去了,我会安排人送你回北平,和你家小姐一道安于故地。”

    绿姨的眼角忽地生了泪意,点点头,道:“是,是该回家了,已经太多太多年了。”

    女子伸手,轻轻揽住绿姨的肩膀,让她倚在自己的肩头,伴随着外面细雨打在枝干,秋叶轻声坠落的细微声响,她缓缓闭上眼睛。

    仲冬时节,孙马重新住回了孙公馆,拆去封条,拉掉防尘布幔,管家招呼着佣人重新返回,安排一应事宜,孙马被人搀扶着重新坐到了大厅的沙发上。

    孙马坐在那,看着情形依旧的孙公馆,但却感觉,眼底的富丽再不如从前,那一桌一椅也都变了从前的感觉,老材走进来,恭敬地问候,告诉他商行的事已经处理好,只待孙马前去接手。

    “他半点不心动?他大可以改名换姓,归他所有。”孙马挑眉。

    “东家敬您是一家之长,感念孙老爷当年的临危出手,抚养救助,从无二心。”

    “到最后,居然是他对我最为忠心,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呀。”

    老材微笑离去,孙马瘫坐在沙发上,看着下人在处理完事物后退出去,室内恢复了安静,桌还是桌,椅还是椅,墙上的时钟依旧在走动,但他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如今有的,只有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与此同时,孙传业被送进了洋人开设的精神病院,在那里由管家亲手将他交给穿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安抚诚惶诚恐的孙传业,在这里要听话,否则孙马就会不高兴。

    “我会听话,父亲,孩儿一定会听你的话,一定会听话。”孙传业连连点头。

    管家伸手拍拍孙传业的肩膀,似鼓励,又似叹息地转身离去。

    另一边,孙玉堂正在码头,即将登上了前往英国的大船,同行的还有齐三小姐齐嫣。齐嫣挽着孙玉堂的胳膊同来,看到码头上站着的数位故人,她松开了孙玉堂的胳膊,自己去招呼下人搬箱子,给他足够的私人时间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