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亲爱的拟音师男友
第八十八章 漫漫的长冬
    几个人影冲进来,在陈一舟算上堵车的时间之内,从老家赶了过来。她妈妈一醒就过来了,还有司泊。

    陈一舟跪坐在她爸爸面前,并不想看来人。若不是奶奶那一声声似乎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恸哭,她不会回头。她如果不回头,她就看不到奶奶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脸,原本只有两个肉球组成的细眼,几乎看不到任何一点光芒了。

    奶奶哭得肝肠寸断,“陈深啊,你怎么这么狠心,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妈都看不见你了。你难道不知道妈说的是气话吗?妈这把老骨头几次三番地进医院都没死成,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快给我起来,陈深。起来啊——”

    奶奶沙哑凄厉的那声叫喊还没完,就突然被掐断,整个人轰然倒地。

    “妈!妈,你怎么了?”场面变得一片混乱。

    陈一舟看着她像纸片一样歪下去,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但是她还是守在灵堂前不肯走。

    从天黑到天亮。连郭壁微和沈奕年两个都在半夜的时候赶了回来。

    陈一舟一点都睡不着。

    她甚至没有像影视作品那样,想起关于爸爸的一点什么事情,只是精神烁烁,只是一片空白。

    等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在陈一舟的拜托之下,陈一舟和爷爷奶奶,三个人都换上了一身白衣,从头套到脚。然后,进了那个小房间。

    陈一舟曾进去观察她爸给死者入殓的那个小房间。

    她在踏进去的那一瞬间,头突然有些晕眩,差点儿就摔了一跤,但是,她还是紧抓着爷爷奶奶的衣服,不让他们有机会逃离。

    他们虽然是愿意跟进来的,可他们的身心却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叫他们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门被关上了。

    昨儿因为是晚上,所以,他们没看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早就走了样。脸上的那个血肉模糊、还沾着泥土的坑,在此刻看来,简直叫人触目惊心。

    陈一舟望着在一旁泪雨滂沱的两位老人,突然有点于心不忍,想让他们出去。可是,他们却意外地站住了,即便他们的样子看起来随时可能晕倒。

    那个人正在准备给她爸爸放血。当硕大的针筒戳进他手臂里去的那一刻,陈一舟的心也被人刺中了,用的就是那无比锐利的针尖,却是比现在还要重十倍百倍的力度。

    陈一舟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泪珠子抛抛滚滚地打在地上。

    空气是寂静的。

    锉刀,在磨她的骨头;棉花,一团一团地塞进肉坑里去;针线,在缝她的脸。

    陈一舟的心脏,疼得无以复加,已经不能再更疼了。

    她都不知道这个入殓仪式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又是怎么出来的。在灵堂吊唁的时候,稍微站远点看,爸爸真的已经完好如初了,睡得很安静。

    天才刚亮,前来吊唁的人已经很多,一拨一拨像赶集似的,匆忙来去。

    照片、挽联还有悼词等,都是她妈妈带着婶婶两个人,一样一样紧赶慢赶,赶出来的。

    馆长悄悄来看了几次。小厅外头一直闹哄哄的,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结束,说是尸体从冰柜里出来,现在天气又热了,一下子就坏掉了。

    而在如此焦灼的情况之下,陈一舟他们在殡仪馆规定的20分钟内就完成了吊唁仪式。15分钟用来吊唁,剩下的5分钟时间给下一拨人换上照片,和遗体。

    甚至,他们的后脚都还在灵堂里,后面的人已经稀里哗啦地哭了起来,声音又急又迅猛,就像夏天来势凶猛却短暂的暴雨。

    他们不被批准进去焚炉间。

    工人还是那个工人。他走过去,一个鞠躬后,将电闸使劲向下一开,火炉就开始“噗噗嗤嗤”地响个不停,还有火星钻出铁门。

    陈一舟感觉自己也死了一遍。熊熊大火,一直在灼烧着她的胃,她的心,她的每一缕肌肤,每一根血管,就跟温度再高一点,她的全身就要爆炸了似的。

    她的眼泪被蒸发了。

    爷爷奶奶撑不住,被叔叔婶婶扶到了一边,去休息。

    陈一舟和陈妈两个一直站着,相互支撑着对方的身体。两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陈一舟接过了那个小小的骨灰盒。

    陈妈则接过了那枚没有脱下来的,已经被烧得一片焦黑的戒指。戒指上,那个刻着“元”的凹印字,因为周边的焦黑而显得更加明显。

    一行人来到了郊外的墓园。一路无言。

    守园人显然还深刻地记得陈一舟。见到她来,原本张嘴要说几句什么的,可是,看到她手里的那个对他们来说,熟悉的不得了的白盒子,神色立刻就严肃了许多。

    他例行公事地问陈一舟是不是预约了位置。

    陈一舟就照着信纸上,她爸写的一串序列号念给他听,他仔细翻了下电脑,然后眼睛一亮,说:“找到了。是一个月前预定的位置,前天付清的全部费用。包括安葬费和前五十年的人工管理费。”

    他让人带他们过去。

    走到跟前一看,却正是那块竖立无字碑的地方。陈一舟望着那空荡荡的泥土,无意识地道:“上次来,他们还调侃我说,这个空碑因为是空的,所以,会摄取过路人的灵魂将养,以求延长寿命。可是现在,墓碑主人都来了。”

    陈一舟低下头,摩挲着白色的盒子,道:“爸,这里还有一个我很尊敬的老板娘呢,说了同样的话的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真正的朋友。”

    陈妈轻轻拍了几下她的肩膀,问工作人员:“墓碑还没做好吗?”

    “还没,因为石刻师傅住的远点,又是突然让做的,所以,就晚了点,不过,也很快了,现在应该在路上。”

    陈一舟将骨灰盒递给工作人员,却在他伸手过来,马上要碰到盒子的时候,又缩了回来,“我们自己来吧。”

    她将盒子放进刚挖好的土坑,雪白的盒子。陈一舟抓着泥土,撒不下去,紧紧抓着。

    旁边的陈妈,司泊他们,全都没有动手,就像在等陈一舟开始那样。陈一舟心里一动,手慢慢松开了。泥土,落下去,心也跟着沉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是来自坟头的风。来自坟头的树。

    陈一舟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会在梦里听到这阵风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她记得,爸爸死后的日子,她很忙,忙着各种善后手续,忙着照顾只顾着悲伤的妈妈,帮忙把爸爸说的,那个让她全力支持妈妈再婚的信息传递过去。

    爸爸说:舟舟,如果你妈妈能够遇到喜欢的人,并且再婚,请你一定要全力支持她,因为爸很高兴,高兴自己没有毁掉你妈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爱情和婚姻的憧憬。

    陈一舟自然是会照做的。她尊重妈妈的选择。

    妈妈去旅行了。

    一个人。

    陈一舟甚至忙得没有时间悲伤,就已经被生活推着不断前进,这种没有被及时宣泄出去的悲痛,最终还是让她病了一场,感冒发烧断断续续的,像是黄梅时节的雨,淅淅沥沥的,怎么都下不完的模样。

    她在迷迷糊糊之中,总会听到有人不停地在耳边跟她说着各种消息,声音温暖而轻柔。

    他说:你妈妈她又给你寄了明信片和特产回来了,说她现在在会下美丽绚烂的樱花雨的地方。

    爷爷奶奶他们来看过你几次,让我务必转告你,说他们再不反对你的职业了。他们在等你康复,然后正式乞求你的原谅。

    郭壁微和沈奕年两个被沈奕年的爸爸给抓了回去,溜出来后,两人就直接去扯了证,现在正和沈奕年他爸那边闹得鸡飞狗跳。

    对了,还记得沈苑杰吧,他与那个叫做温瑾瑜的姑娘才刚结婚,第二日就火速离婚,不知所踪了。

    萌萌也常来看你,拿着他一百分的试卷。他长高了。他跟我说,等他长到和你一样高,就要来娶你。

    还有我。

    一舟,我想你了。非常非常想。等你全好了,我带你去你喜欢的地方生活怎么样?

    陈一舟说:真的哪里都可以去吗?我喜欢的地方?我喜欢下雪的古城呢。我们去那里吧。

    去水草丰茂的大草原骑马喜欢吗?

    陈一舟说:不要,我不是说了我现在最想去的是古城么。下雪的古城。

    那,去大堡礁坐游艇怎么样?

    陈一舟急了:不要,不要,我只想去下雪的古城!

    张司泊问:“你在说什么?”

    陈一舟一把从床上坐起来,目光愣愣地瞪着面前怎么都听不懂自己说的话的人,一字一顿地道:“再说一次,我要去古城!会下雪的古城!”

    她有点生气,可张司泊的眼里却瞬间闪烁出璀璨的星辰,目光流转。

    过了几秒,张司泊才说了一声“好”。

    陈一舟望着在他眼里愈发清晰的,自己的样子,一双眼一眨不眨,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在他距离自己只有一厘米的距离时,陈一舟突然“啊”了一声,捂着嘴巴跳下床,语无伦次地道:“等你去刷牙,不,不对,我是说,我先去刷牙了。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