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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露圭角
    第三十六章  不露圭角

    卫茂漪听得陶澍问出会盟情形的话,面上不免露出局促神色来。陶澍看在眼中,心头清明,暗自冷笑。良久,他徐徐开言道:“陶人精明,婶婶乃是个孤身孀妇,纵是容与在,哪个甘愿听命于一个幼龄稚子?”顿上一顿,又道:“婶婶忒性急,合该待到容与成年,再行会盟。”卫茂漪闻言,忙反驳道:“再等十年,一切俱晚。现下陶国已亡,若不加紧统御,谁人识得陶君?”此言一出,立即失悔,垂下头来。陶澍冷嗤一声,道:“婶婶原是忧惧陶人不以陶人为尊了。”眼光忽转凌厉,接着道:“这屋子里就有一个陶君。我若是发出消息,不知族人是愿意尊我,还是一个黄口小儿?”

    卫茂漪伸手去抓陶澍,却被他躲开,说道:“你记恨我们,亦是我们活该。”陶澍讥诮道:“此事不难。婶婶若是不服,待我上位,再弄一场绛雪出来。”卫茂漪当下听了,浑身如遭电击,脊背打起寒栗,微张了嘴,只是发不出声响。

    这边厢,关索寒立在卫容与身侧,定睛看他习字,卫圆灵则在一侧翻书。卫茂漪推开门来,见此光景,特特踩轻了脚步。卫容与心灵,抬起头来,果然见是卫茂漪,满面聚起笑容,一行喊道阿娘,一行就要跳下熏笼来。不承想,关索寒一把拎起他的衣领,说道:“习字最忌分神,你忒没定性。”卫容与看看阿娘,只得悻悻然接着提笔蘸墨,方才一捺而过,却被关索寒夺过笔来,甩手掷在笔洗,道:“你心思已乱,今日不必练了。”卫容与又看看阿娘,撅起嘴巴,低垂下脑袋来。

    卫茂漪向卫圆灵使了个眼色,卫圆灵站将起来,踱至卫容与身前,道:“想来是累了,你且去院子里玩耍。”卫圆灵又看了卫茂漪一眼,见阿娘仍是一言不发,于是委委屈屈,跑出门去。卫茂漪看他走远,行至桌案前,对着关索寒一拜,道:“敢承关公子教导小儿。”关索寒一拱手道:“夫人客气,小可左不过是报了夫人搭救的恩情。”

    卫茂漪在临近位子上坐了,接着说道:“小儿自幼失恃,从小长在我身边,对我这个做母亲的依赖非常。故此,见我来到,才失了方寸。”关索寒应道:“小可说句不当说的,令郎资质上佳,只是性子有失刚毅,实是乃母之过。”

    正在此时,听音在门外报说潞州王并大理寺少卿,前来拜会卫圆灵。座上两人闻言,俱是一惊,齐齐看向关索寒,却见他正自摆弄一支胎发笔,气定神闲,恍若未闻。关索寒见姐弟二人情形,笑道:“卫公子与景家公子有故?”卫圆灵观其神色泰然,不似作伪,应道:“曾有数面之缘。”

    待卫圆灵去后,卫茂漪将出一卷书册,放在关索寒面前桌案上。关索寒翻开来看,密密麻麻满是进出账目,于是疑怪道:“夫人此是何意?”卫茂漪淡淡一笑,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关索寒打开来,越往下看去,面色越是凝重,只见帛书上写道:

    嫡子容与,天资粹美,日表英奇,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以重万年之统,以繁陶民之心。布告天下,咸使知之。

    关索寒细将卷帛颠来倒去看上两三遭,蓦然大笑。说道:“若是陶国不亡,夫人定然是要被砍头的。”卫茂漪嫣然一笑,道:“正是因为陶国已亡,妾才好带累关公子。”

    关索寒略一沉吟,道:“非是小可不愿相帮,夫人应该知道,关氏一门因何罹祸。流配途中,族长勒令族人,世代不得替人做伪书。”原来,当年关氏有个长辈醉中对临一人字迹,写下一纸伪书。东窗事发,方才晓得竟是谋权弑君的祈神祷文,这便是震惊内外的怀王谋逆案。怀王者,当今晋帝第五子,颇受宠信。案发后,被圈禁封地,不则一年,就传出仰药自尽的消息来。

    卫茂漪道:“关公子的难处,妾是晓得的。不是万不得已,岂肯教关公子违逆誓言?”顿上一顿,接着道:“此事成与不成,都与关公子无碍。还望公子怜我孤儿寡母,行事艰难,救拔一二。”说罢,起身又是一拜。

    这边厢,外宅大堂里,龙榆景与景怀璱正与卫圆灵作别。龙榆景留守陶国三载,此番归国述职,听闻卫圆灵亦在绛城,便要来拜访。此事被景怀璱知晓,便一并前来。卫圆灵直将两人送至门首,看二人上马,拐出巷子,方才回身。

    景怀璱拍马靠近龙榆景,问道:“我新得了一坛好酒,不知殿下可否赏光?”龙榆景掐了掐眉心,面现倦容,应道:“我后日就要启程,还待回府去料理。你的好意,心领了。”景怀璱不再多言相劝,行过数里,各各作别还家。

    第三日上,景怀璱梳洗罢,穿上家常一件月白色长袍,正坐在桌前,夹起一根芥菜丝,抬眼见景怀瑜进门,径自大步至桌前,大咧咧落座,就要下箸。景怀璱见状,提起竹箸,夹住景怀瑜的。景怀瑜微怒,执箸相斗。两人一来一往,穿花蛱蝶相似。末了,两人互钳了彼此竹箸。对峙半晌,景怀瑜恨声问道:“老大,大清早的,你是要作甚?”

    景怀璱道:“爹娘弃养,家里原不讲究个晨定昏省。然而,长兄在堂,你是眼瞎了么?还是昨宵宿醉未醒?”景怀瑜会意,收回手来,道了一声“大哥”,景怀璱方才面色和缓。

    朝饭罢,景怀瑜起身要走,景怀璱叫住他,说道:“今日潞州王启程归陶,你与我一道城外替他饯别。”景怀瑜歪着脑袋,打量了长兄半晌,忽而道:“你与潞州王相熟,可我统共与他没有几面之缘,何必凑这热闹?况且,我同小厉王约定在先,今日要到他府上。”景怀璱冷笑一声,道:“前番你跨马游街,吃醉酒胡言乱语,我且不与你计较。不想,兵部的任命没有下来,你又做回了昔日的浪荡公子。如此看来,我势必要往兵部走上一遭了。”景怀瑜任凭兄长说道,只把玩着一个铜鼎香炉,充耳不闻。正在此时,管事的前来报说:“小厉王来了。”

    景怀瑜闻言,忙站起身来,口里喃喃道:“这早晚的,他为何到此?”说着时,人已至门外。景怀璱追将上去,于是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往外宅行去。

    龙允炎劈面见是景怀璱,心下一惊,忖道:“他此时不是合该在朝堂上么?”面上展颜,道:“景大人原来在家。”景怀璱应道:“今日告假了。”顿上一顿,又道:“今日潞州王还陶,想来厉王叔侄两人数载未见,何不前去送行?”

    却说,小厉王龙允炎与潞州王龙榆景,虽名为叔侄,却亲厚不过常人。龙榆景生母出身寒贱,他长至十岁,才被迎回皇室。多年来,备受皇家子弟冷落。小厉王龙允炎亦不例外,他最为敬重的叔叔,乃是裕王。至于潞州王,倘使旁人不提,他大概就要忘却,世间尚有一个叔叔,名叫龙榆景。

    当下,龙允炎听了景怀璱所言,略一沉吟,应道:“景大人此言甚是。孤与三叔,一别经年,再别无期,实实该去饯行。”景怀璱见他答应,心头一喜,比及听他话毕,又不由得面色一沉。

    三人各骑上骏马,向城外行去。景怀璱一马当先,后是龙允炎并景怀瑜缓辔并行。龙允炎低声道:“我却不知,令兄几时同三叔这般要好?”景怀瑜道:“十年前,老大入宫做怀王陪读的时候,结识了潞州王。往后诸事,我就不知道了。”龙榆景挑了挑眉,道:“你家老大,行事诡谲,常常出人意表。他要做甚么,顺着他就是了。”

    正说之间,在前的景怀璱驻马当地。押后二人,只见一个白马少年,向景怀璱行礼。再定睛细看,这少年生得白皙剔透,圆眼长眉,阔额隆准,正是桓侯家的公子遥集。两人看清来人,忙忙策马近前。阮遥集业经看出随在景怀璱马后之人,见两人靠进,先是拱手一礼。

    两人齐齐还礼,龙允炎问道:“阮公子是出城了么?”阮遥集瞟了身侧的青幄马车一眼,笑道:“舍妹从外家回来,我今日告假去接她。”龙允炎闻言挑眉,阮遥集所说的舍妹,正是其叔父桓侯阮磬的独女阮鹤笙。这个阮家千金,外人只知琴技超群,却鲜有人见过其真容。以至于,绛城中不少好事者,便编造出阮家小姐貌比无盐的流言来。

    阮遥集屈指扣响车厢,道:“笙妹,是厉王殿下,与鄂侯家公子,可出来一见。”马车外四人屏息静听,竟是半晌绝无声息。龙允炎正要调笑一句女儿羞涩,但听得一阵环佩之声,展眼见一个象牙白衣裳的女孩子,青云冉冉,步下马车,竟如瑶台仙子,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