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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抢走的姻缘
    辞别了岑启张连,沈云笙一路小跑回家。从西跑到北城,天这会儿才终于放亮。

    “阿桥,姑娘什么时候才回来,眼瞅着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要到了,可急死我了。”依桃此时心里忐忑不安,死死盯着墙角那被杂草掩映的狗洞,来回在院里踱步。

    “别担心,姑娘哪次不是踩着点儿回来的。再说咱们担心也没用啊,莲姑都没急。嘘,你听,还在屋里打鼾呢。”

    依桃更生气了,顺手拧了一圈阿桥胳膊,嗔怪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闹。一会儿若是迟了,你看焉叔不罚你,到时候有你哭的。”

    “哎呦…疼…”冬日里本就穿的厚,阿桥故意矫情,顺势就握住依桃的小手。“冷不冷,我给你暖暖。”

    这两个人你情我侬的不是一两年,只是沈家规矩严,不许下人们之间过从亲密,两个人就只得偷偷摸摸的。

    依桃转而垂眸娇羞,二人对视,连墙角的动静也没听见。

    “喂,光天化日‘偷情’不合适吧,快来,拉我一把。”二人同时一惊,转而看向墙角,沈云笙已爬进来半个身子,头上还挂着几根杂草,多少有点狼狈。

    依桃是个重友轻色的人,一见沈云笙立马就推开阿桥。“姑娘你终于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要出去逮了。阿桥还愣着干嘛,快去叫莲姑起来。”

    “逮什么,我又不是耗子。快给我拿碗热粥,又渴又饿再加上这冻死人的天儿,能活着回来就替你主子我烧高香吧。”沈云笙有些艰难的爬进来,沾了一身土。

    依桃一边给沈云笙拍身上,一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自己主子自己了解,比阿桥还贫。

    “活该,谁让您二半夜的出去。下次再这样,带上我得了。留在家里总有一天被吓死。早晚都是死,还不如出去逛一圈。还吃什么粥,赶紧换身儿衣裳去请安吧。晚了又得挨骂了。”说着依桃不等沈云笙反驳就往屋子里推。

    沈家的继母葛继萍本来对沈云笙就是七个不顺,八个嫌弃,每每她有一点做的不好就没好脸色,顶多就是教训她身边的下人们。她也不说,也不让人教,自己两个女儿养的如花似玉,品貌端庄,对沈云笙就是散养,扔到这偏僻的掩竹斋里自生自灭。

    阿桥敲门去叫莲姑,莲姑这才非常不情愿的起来,冲着外面喊道,“别敲了,小兔崽子,大早上的闹腾人。”

    “莲姑快起来,姑娘回来了,赶着去给老爷夫人请安呢。”

    “请什么安,去的再殷勤还不是被别人抢了亲,又遭人明里暗里的白眼。要我看也就别去了,没得让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

    自打沈家决定要让继母葛继萍的女儿云雅代替云笙嫁入平昌侯府,莲姑对那边就没再有好脸。侯府和沈家的娃娃亲是祖辈上就定下来的,因为沈老太爷救过老侯爷的命。当初冯氏有了嫡女沈云笙,这大好的姻缘自然是落在沈云笙头上。结果没几年冯氏死了,沈老爷续弦,葛氏就成日里撺掇着要让她女儿云雅嫁入侯府。最可笑的是老夫人和老爷碍着葛家势力竟还答应了。

    莲姑是冯氏的陪嫁,感情极深,对云笙如亲女儿。这事儿一出,云笙当时还小,不知道这是别人抢了她飞上枝头的机会,只有莲姑气的一口老血差点儿没喷出来。

    莲姑刚端出来热粥,看着二人前后脚进屋的背影,“阿桥,眼瞅着咱们姑娘应该是吃不上了。”说完自顾自的吃了。

    沈云笙换了衣裳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她的院子在整个沈宅的最北边,偏僻到再隔两堵墙就可以出门了。沈云笙还记得那时候是葛氏进门的第二年,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寻了个由头就把自己从连月院赶到这掩竹斋了。

    父亲和继母葛氏此时正带着云雅云乔准备去给老太太请安,后面还跟了几个女使婆子,浩浩荡荡一堆人。

    看到沈云笙领个小丫头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沈佐言多少有些不高兴,“又急又急,总是这样,不成体统。”说着将手里的暖炉塞到沈云笙怀里,转身就走了。

    “女儿知错,下次不会了。”沈云笙乖乖认错。其实她最好的计划就是赶不上便不去了,至少不和他们同去,之前也不是没干过。刚才之所以跑着过来,是因为太冷了。

    一旁的葛氏轻蔑的一笑,一副看野猴儿的表情,傲娇的似一只花孔雀。她转身替两个女儿又紧了紧貂鼠披风下的夹袄领子,生怕透进一丝风去。这还是昨日锦绣坊新作出来的,今儿两个女儿第一次穿。

    “今儿去你们祖母那,言行举止皆要当心着,别失了规矩让人笑话。”

    “是,女儿记住了。” 云雅云乔十分乖巧的柔声的回道,相比之下,沈云笙此时或许应该找个缝子钻进去。

    葛继萍意有所指,说着还用眼角余光瞟了沈云笙一眼,一脸的瞧不上。

    趁葛氏转身,沈云笙朝云乔翻白眼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丫头笑的更欢了。吓得依桃赶紧在后面捅了沈云笙的腰眼儿。

    到了苍梧院,众人给老太太行礼问安后,沈爹和葛氏分坐下首,三个女儿站在身后。

    “今年这雪下的早,也下的久,难为你们还日日来请安了。”沈老太太身穿了件乌金色圆领对襟衫,头上戴着一个黛绿色的镶珠抹额,她从来坐的端直,于是沈爹和葛氏也不得不坐的端正。沈爹有时候觉得在这里呆久了,比上朝还累。

    “母亲说的这哪里的话,给您日日请安是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本分。”沈家从祖父辈开始便是读书人,到沈佐言这一代已经官至大理寺丞,对于这种长幼礼法自然是十分看重。

    “嗯。”老夫人点点头,尝了一口早上刚温的雪梨赤豆汤,“云雅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我听说那侯府覃夫人过几日要办一场宴会,城里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都邀了。”

    “可不是母亲。”一提这个,葛氏瞬间一脸的笑靥如花,“要说这侯府就是不一样,一场宴会办的真是气派。自家后院还不够,听说还让下人这几日把那义康庄园收拾下来。就连前两日来下帖子的仆人都是毕恭毕敬,穿的比一般人家都好。”

    原本这事儿怎么说也轮不到沈家头上,就算是沈爹如今是正五品的大理寺丞,可沈家在樊都的根基也确实浅薄,尤其沈老太爷有大半辈子还在永州做官。和平昌侯府简直没法比。

    若不是有这一门亲事,都城里哪有人识得他们。也正因为有这么一档子事儿,虽然两家门第悬殊,对于云雅那就是高嫁豪门。从被人无视普通门户的小姐一跃成为各高门贵户艳羡的焦点。葛继萍一想到自己十几年的心血就要有成果了,虚荣心爆棚,恨不得下一刻就已经坐在平昌侯府里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艳羡。

    先前还不知道,都城里的闺阁小姐对沈云雅不过是可有可无,有时还受些明里暗里的讥讽,现如今谁还敢对她沈云雅视而不见?今后平昌侯府的夫人,恨不得贴脸巴结。

    沈云笙曾经想,当初自己生母冯氏死了,以葛家在京城的地位,怎么可能会同意女儿嫁给沈佐言?只因当初葛继萍对自己父亲一往情深?

    后来不得不叹服这葛家老爷的深谋远虑,沈爹人品才学自不必话下,女儿低嫁自然受不了委屈,而其后代还能和平昌侯府结成姻亲,这算盘打的比谁都精。

    沈佐言敲了沈云笙一眼,她脸上面无表情,只低着头,于是不耐烦的打断葛氏, “得了,瞧你说的,能有多好。最重要的是咱们雅儿好,现如今这事还未成你就得意成这样,传出去难免将咱们看轻。”

    葛氏说的高兴,没理沈爹,拉了拉身后云雅的手,“我在自己家高兴,旁人哪里知道。母亲放心,旁的不敢说,我们雅儿那丢在樊都的小姐堆儿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样貌才学品行,绝对不差。”

    沈云笙听的直打哈欠,说一句略有些装逼的话,从头至尾,沈云笙从没有因为云雅抢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姻缘而记恨一丝一毫,这事儿到她这就是没兴趣,无所谓,爱谁谁。她现在最关心的是那幅画和自己辛辛苦苦熬了几年写出来的籍册到没到谷老手中。

    老夫人点点头,看不出喜怒,葛氏虽然浅薄鄙陋,可葛家势大,这么些年也多亏他们在后面多少扶持着沈老爷,所以沈家人在葛继萍面前总是迁就着。就连当初葛氏厚着脸皮从云笙那里抢过这天赐姻缘,沈家人也只得答应。

    “也难为你了,自小将雅儿教养的好。难得这丫头也乖。只是如今咱们自然比不得侯府,听说那世子爷打小就十分聪明,一表人材,文韬武略,又是个极谦逊低调的好孩子,如今年纪轻轻的又被皇上看中,当了指挥使。以后更是滔天的富贵荣耀,城里王侯公主,谁不眼热。”

    老夫人说到这,葛氏瞧了一眼身后的云雅,母女两高兴又激动,脸上能开出牡丹来。“如今虽然有祖上定下的姻亲,侯府的人难免心里不痛快,以后云雅进了门,难免会遭人白眼,无论怎样,都要学会隐忍,小不忍乱大谋。”

    “是,孙女记下了。”云雅微微屈膝,乖乖应声道。

    此时沈云笙是又困又饿,每次忍不住打哈欠都要用手挡一下。只怪这屋子太暖和了,这是唯一让自己想多呆的理由。

    惹得老太太瞧了她好几眼,她本就看不上这沈云笙,一直觉得她克亲,当初还念在沈家和平昌侯府的亲事才给她几分好脸,先如今连这层关系也没有,就自然对她明面上横竖看不顺眼,于是板着个冷声道:“大丫头这是怎么了?难得来我这里一趟,若觉得无趣,以后便不必请安了。”

    老太太说话毫不客气,倒惹得众人都向沈云笙,葛继萍更是一副嘴角睇笑的嘲讽模样。沈云笙略显尴尬,却也乖巧的回道,“笙儿并不觉得无趣,给祖母请安是笙儿的本分,只是昨夜睡的晚了,现在里有些犯困。”

    “哼”老太太冷哼一声,“十次来八次都犯困,你也困的真是时候。旁的不说,你就看看你这两个妹妹,哪一个从头到脚不比你好,你也不知道学学?现如今你妹妹云雅眼看着要高嫁侯府了,我和你父母虽也着急你,但看你这幅不成器样子,哪家敢要,说句不好听了,左不过要是云雅云乔先嫁出去,若你先嫁,恐是要污了沈家的名声!坏了你这两个妹妹的前途”

    老太太这话说的极重,葛氏母女都不说话,心里却十分受用,倒是沈爹尬笑了两下,笑着说道,“母亲言重了,倒也不至于。”

    沈云笙被说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任凭是再好的脾气,再尊的长辈,也压不住。更何况她更知道,现在葛继萍的女儿要高嫁,她的娘家现如今在朝中又势头颇大,老太太这番话不免有讨好葛氏的意思。“祖母这话笙儿就不懂了,孙女在家里一不惹事生非,二来说话做事无不规规矩矩,祖母的屋子暖和,孙女便有些犯困,却不知要惹祖母生这么大的气。若如此,孙女为了祖母,情愿少出现。”

    “你!你竟敢顶嘴!”老太太被沈云笙顶的一口气上来,颤抖着皮肉松弛的手指向沈云笙,“好好好,你母亲去的早,真是没好好管教你,现今没想到你竟这般混账!”

    老太太这一气全家人都紧张起来,葛继萍和沈爹第一个便冲上去安抚老太太,“母亲别生气,大冷天的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怪我,平日里太忙,这丫头如今大了,脾气见长了,终究也是媳妇疏于管教了。”

    “是啊娘,别生气。笙儿!还不赶紧给你祖母道歉。你这不孝子,混帐东西!”沈爹虽不至于厌弃沈云笙,但对她这种不敬长辈的行为也十分震惊和生气。

    此时云乔也赶紧上前安抚,娇滴滴的说道,“祖母别气,姐姐不是有意的。”

    “祖母,您别生气,小心身子。”云雅在一旁附和,而后又转身对沈云笙说道,“姐姐怎能如此!姐姐不顾自己,也不顾祖母了吗?如此闹的家宅不和,究竟是何居心。若是因为我嫁入侯府惹的姐姐不快,为了家里和气,我不去也罢了。”

    “二丫头,你胡说什么?得亏是你去了,若换做你这不成器的姐姐,我们沈家几代人的清誉都要被她败坏了!”祖母气喘的厉害,可却不忘句句挖苦沈云笙。

    一场贤媳孝孙被葛氏母女演的淋漓尽致,沈云笙看着这一家人只觉得无比陌生,但又无可奈何。老太太又提到自己母亲,这更是沈云笙心中不能触碰的软肋,“我本就是被沈家抛弃的人,管教不管教又有谁在乎,祖母,并非孙儿天生性子野,只是若我母亲在世,或许还不至于让您这么伤心。”

    “闭嘴!放肆!你这丫头,我看是真野了,少说两句能死啊!”沈爹忍不住叫骂道。

    此时葛继萍暗中给沈云雅使了个眼色,沈云雅会意,走上前去拉着沈云笙的衣袖,一副可怜无辜的样子,“姐姐,你何必这么大的气性,祖母不过是说你两句,你服个软也就罢了,何必要闹到如此地步。”

    沈云笙实在见不得这些人狗拿耗子装纯孝,她更是心寒,压的她透不过一丝气来,觉得对面这些人个个面目可憎,这哪是什么亲人。她实在不愿再理会这帮人,沉默片刻才十分艰难的挤出最后的话,“好,我走。”

    老太太骂道,“逆子啊逆子,人都说女子恭顺谦和,她怎么变成了今天这幅样子!”没有一个人挽留沈云笙,她走后一屋子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祖母还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再说话。正当大家都沉默的时候,云乔突然奶里奶气的喊了句,“祖母,我什么时候嫁啊。姐姐嫁了,以后没人陪我玩了!”

    云乔童言无忌,一时间逗的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只有葛氏脸一红,赶紧把云乔拉到身边捂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