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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接力
    期中考试结束后再过一周是校运会,这是平海一中办校以来的惯例。郑凡弥因为化学和物理成绩拉了分,总分排名在班级中游,不好也不坏。

    但他们要换座位了,根据成绩排名自己挑位置的那种。

    郑凡弥是想继续和汪屹山坐同桌的,可是她的同桌考了全班第三,他们之间足足差了二十个人。

    她断不会主动同汪屹山提这件事,她的性格不允许自己在青春期作出这种有些“破格”的事来。汪屹山也不会读心术,更不是郑凡弥肚子里的蛔虫。他脑子里除了学习和篮球,就只剩下周杰伦。

    大概是命中注定没有做同桌缘分。

    周一晨会,政教处主任提了他最近抓的好几对早恋学生。下午的班会,叶铤在黑板上画空的座位表,要求是男女同学不同桌。

    想必这也是校方领导为避免学生早恋想出的法子。

    郑凡弥失望归失望,但事先也做过设想,所以并没有其他想法。她选了跟汪屹山邻组的最后一排位置,跟林斯慧做了同桌。

    学生会体育部热火朝天地策划校运会,项目报名表送到了每一个班级里,一个项目至少要有一名同学报名参加。

    孟小蕾在女生里问了一圈,仍是没有把项目报满,林炜鑫那边也是同样的结果。

    很显然,大家只对做运动会的观众有比较高的热情。

    郑凡弥去小蕾那看了报名表,报了短跑项目的同学基本默认参加最后接力跑。可是除了分开的男子组和女子组接力,还有个混合200米接力跑的名单是空的。

    所有的接力跑项目都被安排在了第三天,再有精力的人也不可能刚跑完一个接力又接着跑一个200米。

    拗不过孟小蕾的死缠烂打,郑凡弥在跳远和混合接力跑项目栏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林斯慧跟她报了一样的项目,易嘉心包圆了女子组的800和1500长跑,有种嫌命太长的疯狂。

    郑凡弥是在班里交了报名表后才知道汪屹山也报了混合接力跑项目的。

    情绪因子里的欣喜比意外来得多,因为换位置而消沉的负面情绪得到了稀释,她甚至觉得身体里有一只不断充气膨胀的红气球。

    他们利用体育课和晚自习前的休息时间练习接棒,还拜托了体育老师帮他们排接棒顺序。第一棒是林炜鑫,第二棒是林斯慧,三四棒是郑凡弥和汪屹山。

    郑凡弥觉得她和汪屹山消散的缘分似乎又回来了。

    为了练习,郑凡弥跟广播站的学姐请了假,加之她报了不止一个项目,所以她这一周都不能去广播站读稿放歌,也只能被迫放弃校运会期间在主席台上读通讯稿的机会。

    汪屹山也不去校队练习了,四个人每天下午吃完饭雷打不动的在操场集合。

    告别了漫长雨季,傍晚的天空是偏紫色的蓝。学校似乎换了新的草皮,鲜绿色和砖红跑道的撞色猛烈又鲜明,像极了青春期的代言色。

    路灯次第亮起,不远处的教学楼灯火如昼。一侧是淡雅书墨香气,一侧是汗水和青草香味交织的乐章,画卷一般徐徐铺展开来。

    广播站值班的同学在朗诵梁启超先生的《少年中国说》,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文体中心传来篮球撞地弹起的闷响,愉悦的欢呼声和哨鸣同时响起,又是在为谁的进球喝彩。

    他们在弯道上一遍又一遍重复起跑冲刺和接棒的动作,脚步交换间掀动了跑道上的细微尘土,有种奇怪的乌焦味,但不难闻。

    郑凡弥喘着粗气从汪屹山手中接过拧开瓶盖的矿泉水。他们并肩倚靠着主席台,距离很近,呼吸间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汗意。

    汪屹山身上的味道像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一样清冽,纯净之下蛰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蛮劲。

    是深夏里的繁盛草木,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开幕式前的周末学校安排了彩排,是以大多数同学未能离校。《运动员进行曲》的旋律在校园内不断循环重复,从日照到夕晒,终肯罢休。

    604的姑娘在学校后门的米线店解决了她们的晚餐,又去隔壁的奶茶驿站买了四杯珍珠奶绿,然后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寝室。

    开幕式那天是个艳阳天,广播站站长和副站长担揽下了主持人的工作。

    “金秋时节,硕果累累,平海县第一中学迎来了第二十六届秋季田径运动会。”

    “我们谨记‘立德、乐学、笃行、超越’的校训,我们团结奋斗、奋勇拼搏,我们书写体育运动新篇章。”

    ……

    各班级的运动员整装待发,郑凡弥站在自己班的队伍方阵里有些紧张,她握了握身后思慧的手,那头传递来的温热柔软令她安心。

    漫长的方阵入队仪式由国旗和校徽方阵揭幕,直到裁判员入场,才终于轮到各年级运动员代表队的顺序。

    风很大,郑凡弥的齐刘海被吹成了中分,额头尚未能适应这样的风力,被吹得隐隐发疼。

    退场后林斯慧带她回了趟寝室,用不起眼的一字夹解决了方才一直困扰她的难题,还帮她扎了个漂亮的丸子头。

    “斯慧,你好厉害啊。”

    第一天上午是短跑项目的预选赛,汪屹山报了男子组的200米和400米,郑凡弥偷偷写了篇通讯稿给他,拜托广播站的学姐一定一定要念她的稿子。

    发令枪声响起,郑凡弥在观众席远远瞧见汪屹山的身影。他穿短袖校服和运动短裤,身姿矫健,像离弦的弓箭加速冲向终点。

    广播里,学姐在读她的文稿,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飞扬的少年穿过光阴的长长隧道,红色缠身,赢下欢呼喝彩无数。

    他是200米预选赛的第一名,希望决赛也是。

    跳远项目安排在下午,郑凡弥和林斯慧听到广播通知后去了后台检录处报道,等待裁判和学生会的干事领她们进场。

    她没想自己竟然能跳进决赛,明明只是抱着参与就好的咸鱼心态报的名。

    最后一跳太用力了,郑凡弥在跳出去的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腹部肌肉紧紧绷住了,腰两侧有瞬间针扎的疼痛。

    她没当回事,比完赛就拉着思慧去看易嘉心跑800米。800米没有预赛决赛之分,跑完直接出名次,易嘉心跑了第四名,跟第三名只差了两步距离。

    但第四名也很棒了。

    紧接着是短跑的决赛。

    郑凡弥站在人群中紧张到无法呼吸,直到见证汪屹山遥遥领先夺下班里的首枚金牌。

    差一点就打破校记录了。

    她站在汪屹山身后不远处,看着他被同学们围绕拥簇。心口悬石落地,她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露出完整的笑容。

    她清楚地知道和他之间隔着重重人群和遥远距离,她不在意这些,也不学其他同学将他围在中心位。

    只远远地看一眼就足够了。

    “走吧,我好饿啊,好想吃食堂的鸡排饭。”她偏头和斯慧嘉心说话,却没看到孟小蕾的身影,“咦,小蕾去哪里了?”

    易嘉心说她去洗手间了,待会儿在文体中心门口见。

    第二天起床,郑凡弥觉得自己整个腹部都是疼的,甚至连起床都困难。大概是昨天跳远的时候过度用力了,她想。

    今天没有她的项目,但是有汪屹山的400米。她看了赛程安排,上午十点预赛,决赛是下午四点。

    肚子太疼了,郑凡弥选择吃完早饭一个人去教室学习,没有跟室友去操场看比赛。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大门和窗户都大开,风把贴在墙上的课表和期中成绩排名吹得哗啦响。郑凡弥站在后门,暗自记下了自己和汪屹山总分的差距。

    如果她一直努力,他们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就会缩小一点。

    做完两篇完形填空,时钟指针指向九点五十。郑凡弥合上习题册,起身走出教室,往操场方向走。

    道路两侧的香樟似乎是约定好了,齐刷刷地落叶子雨。而她抬头的瞬间,汪屹山和秋风一起与她擦肩而过。

    像被刻意放慢的镜头,郑凡弥清楚地看见了每一帧动作。她不小心踩到了一片枯叶,清脆的声响好像也在替她记录着当下的瞬间。

    汪屹山又拿到了一枚金牌,他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手捧鲜花,颈挂奖牌,笑眯了眼。

    郑凡弥被他的笑容晃了眼。

    也可能是因为透出云层的阳光。

    傍晚,混合接力四人组在做最后的接棒练习。郑凡弥肚子疼,跑起来有些吃力,她开始担心明天的比赛会不会因为自己而错失奖牌。

    大家都轻声安慰她,只是一枚奖牌而已,哪有她身体重要。

    可当郑凡弥真的站在跑道上的时候,她除了紧张之外没有任何想法。心跳突突跳,肚子好像也比昨天疼了一点。

    没办法了,硬着头皮上吧。

    她成功从斯慧手中接过接力棒,起跑的瞬间腹部两侧疼得她直抽气,令她下意识把上半身蜷缩起来,两腿用不上力。

    可是她正在比赛呢,汪屹山还在前面等她。

    大风正面冲着脸胡乱地吹,郑凡弥咬咬牙,干脆闭上眼睛往前冲。耳畔传来汪屹山的呼声,尾音上扬,像砂石在心尖磨过。

    “郑凡弥,往前冲——”

    “后面交给我——”

    于是郑凡弥又睁开眼,视野内的事物并不清明,但足够她瞄准汪屹山的位置了。

    “啪——”

    她递出去的红色接力棒被接住,而她因为惯性又往前冲了一小段距离才脱力坐下。斯慧从身后跑来将她托住,把她带到跑道内圈的草坪上。

    她一路紧盯汪屹山的身影,看他衣摆被风灌满,看他迎着光的方向,向着终点不停歇地全力加速。

    然后再一次成为第一个冲过终点的人。

    真好啊,汪屹山接住了她递出去的那一棒。

    郑凡弥想。

    接力棒两头涂的都是红色的漆,她抓着其中一端红色,汪屹山接住了另一端。

    郑凡弥真希望那接力棒是命运的红绳,好让今后那么长的人生,都能将自己同他紧紧牵连在一块。